尼罗河水裹挟着盛夏的温浪,缓缓漫过底比斯绵延千里的堤岸。金色日光撕裂薄云,铺洒在整座王城的高墙之上,将砂岩筑就的殿宇染成熔金之色,一眼望去,尽是古埃及第十八王朝鼎盛的盛世气象。
自联姻大典后,上下埃及的风便悄然换了走向。
图特摩斯三世以一场盛大空前的跨国联姻,敲定了西亚全域的贸易盟约。
幼发拉底河沿岸的金黄谷物、黎巴嫩深山的千年雪松、巴比伦的琉璃器皿与秘调香膏,顺着尼罗河的水运航道源源不断涌入埃及腹地,填满了王室库房,也沸腾了底比斯的街巷。
市井之间,随处可见身着异域长袍的商旅,斑斓织物缠绕在商贩的货摊立柱,赤褐色陶罐里盛着异域香料,混着河畔睡莲的清冽香气,交织成繁华喧嚣,却又暗流汹涌的盛势图景。
这一步棋,从来不止于邦国交好。身为盛世的埃及法老,图特摩斯的每一场决策,都牢牢扎根于王权稳固的根基之上。
尼菲鲁拉虽被削去实权、幽禁深宫,却仍借神裔血脉暗中联络阿蒙祭司与旧贵族势力,蛰伏待发。巴比伦公主的入宫,看似是他接纳政治联姻的妥协,实则是一把精准无比的利刃,不动声色稀释了王后独有的尊贵地位,打破底比斯后宫单一的权力格局。
借逼宫事件推行内政改革,借外邦联姻制衡内廷,以商贸盟约锁住西亚边境战乱隐患,再顺势洗牌朝堂体系,安插忠于王权的新锐贵族顶替老派旧臣——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分毫皆为集权布局。
待内廷与神权的牵制格局初步成型,他便卸下繁杂朝务,轻车简从前往底比斯附近的梅沙巡视驻军,关于职业雇佣军队的建设,那场荣耀战车赛只是一个开始。
沈星燃立在雕花石栏之侧,指尖轻触微凉的白色石面,目光静静望向远处奔流不息的尼罗河。
暖风吹起她垂落的黑发,混着殿中常年盛放的蓝莲香气,衬得她眉眼清浅疏离,与这座金碧辉煌、等级森严的埃及王宫,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也不愿逾越的鸿沟。
来到三千五百年前的古埃及已近半载,她没有改变任何历史进程,却亲眼见识了图特摩斯的雷霆手段,看透了宫廷的趋炎附势,更亲身领教过这个时代刻在骨血里的等级桎梏。
褪去初来此地时的慌乱与无措,她从未真正妥协过半分。
这座繁华鼎盛的王城是无数埃及人趋之若鹜的圣地,可于她而言,却是一座华丽精致、却寸步难行的牢笼。她仍清晰记得,巴比伦公主菲尔斯特纳来挑衅那日,刻意张扬的华贵服饰、居高临下的傲慢目光,还有句句带刺的挑衅,都赤裸裸摆在明面上。那位来自两河流域的金枝玉叶,自幼养尊处优,自持血统高贵,打从第一眼看见她,眼底便盛满毫不掩饰的鄙夷。
尽管她当日以从容淡漠的姿态回击,可无名无籍、无神明庇佑,无名分加持的外邦女子,仅凭法老一时偏宠便稳居王宫偏殿,受尽逾矩特殊照拂,这本就触犯了所有贵族女子的底线,也怨不得那些人对她敌意丛生。
宫人趋炎附势,暗地里的议论与排挤从未断绝;就连不少朝堂大臣也屡次在朝会上隐晦进言,更借所谓“神谕”恳请法老收敛偏宠,恪守王室礼制,杜绝外邦女子乱了宫规体统。
在古埃及森严的社会环境体制下,王后由神明认证,绑定神权与贵族根基,地位神圣不可侵犯。其余联姻公主、贵族妾室,皆有严格的等级划分,尊卑有序,礼法森严,万万不可僭越。
图特摩斯是执掌埃及政权的法老,是权衡利弊的政治家,他可以为她打破无数细碎规矩,却不会为了一个外邦女子,颠覆埃及传承数百年的后宫礼制体系,更不可能给她现代平等语境里,独一无二的大王后之位。
即便他遣人送来了湖心别院的土地私产契约,可这纵酒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西奈陨铁。他的偏爱是上位者的施舍,是强者的占有欲,是权衡利弊后克制的心动,却永远不会是现代文明里,一对一的忠诚与平等。
妾室,姬妾,附庸,物件。
是这片土地给她划定的,她唯一的归宿。而逃离这宿命的唯一出路,便是集齐献祭信物,启动归魂法阵。如今她已知晓献祭代价,只一心想要快速拿到关键器物,重返自己原本的世界。
蓝色妖姬蛇形耳饰,那枚因它穿越而来、自带时空神力的圣器,是她最早握在手中的筹码。剩下两样关键之物,一样是产自荒漠绝境的西奈陨铁;另一样是掌控在尼菲鲁拉王后手中,由王族血脉与神权祝福加持的归魂祭咒文,藏于阿蒙神庙禁地,被老派祭司层层守护,根本无从触碰。
三样信物,已得其一。
剩下两样,在西奈矿区和王后手中,前路漫漫,步步皆是绝境。可沈星燃没有半分退缩,想要拿到陨铁,她终究要直面那个让她进退两难的人。哪怕他在联姻大典次日便送来土地契约,想用身家资产留住她,她也从未动摇——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富贵牢笼,而是回家。
巴比伦通商口岸全面开放之后,底比斯城内商旅云集,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宝石、矿石、香木、法器,各类稀有物资借着通商东风涌入王城,恰好为她提供了打探消息的绝佳契机。
前段时间,图特摩斯破天荒的接触了对她的出行限制,这令沈星燃倍感意外,可无论缘由如何,这份自有都为她外出打探,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一番隐秘的筹备后,沈星燃便乔装打扮,带着哈娅行走在底比斯最繁华的商贸街区,流连于宝石作坊与异域商行,以鉴赏稀世宝石、挑选奇特矿石为借口,不动声色地打探关于西奈矿区的一切讯息。
西奈山地处埃及东南荒漠,戈壁广袤,黄沙漫天,环境恶劣、人迹罕至,却是古埃及最重要的铜矿与奇石开采地。常年有王室专属的采矿队伍驻扎,开采的矿石经由军方押运,沿荒漠官道送往底比斯王城,专供王室与神殿独享,民间半点不得沾染。
寻常百姓难以靠近矿区,就连普通贵族也无从知晓陨铁这类天外奇石的开采规制与运送路线。往来的商旅大多只知晓西奈盛产铜矿与彩色矿石,对陨铁讳莫如深;偶尔有零星知晓内情的老者,也因畏惧王室禁令三缄其口,不肯多言。
烈日之下,沈星燃缓步走入一家坐落于尼罗河畔的异域宝石商行。店内陈列着来自列国的奇珍美玉,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浓郁的树脂香气萦绕鼻尖,掩去了暗处潜藏的窥探目光。
商行老板是一位游历多国的腓尼基商人,见惯了王室权贵,眼力毒辣。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位女子是法老格外厚待的异乡贵人,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将珍藏的各色奇石一一取出,供她随意挑选。
“贵人请看,这是来自叙利亚的红玉髓,通透温润;还有荒漠深处的墨玉,质地坚硬,是贵族打造法器的上品。”商人谄媚地笑着,又捧出几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块,“前些时日商队途经西奈边境,还收得几块质地特殊的玄色矿石,触感冰凉,与寻常石料截然不同。”
沈星燃指尖微顿,目光落在那几块黑矿石上,心脏骤然一缩。那冰凉沉实的质感,那暗沉幽冷的独有光泽,与她在上次陪同图特摩斯出行时,所见的石头如出一辙。后背瞬间惊起一层冷汗,可她强行压下眼底的翻涌,状似随意地摩挲着矿石边缘,“西奈荒漠环境险恶,路途遥远,王室的矿石押运向来管控严格吧?这般特殊的奇石,寻常商队也能轻易带出边境?”
商人闻言,面露忌惮,连忙压低声音:“贵人有所不知,西奈矿区早已划为王室专属领地……这矿石若是流落民间,可是要掉脑袋的……”
岂料,他话音未落,门外街角的阴影深处,一道寒光骤然破空袭来。
那是一枚淬满剧毒的细铜针,精准无比地没入商人后颈要害。商人瞳孔猛地放大,手中的黑石“哐当”一声砸落在地,身躯僵直片刻,便直直倒下,死状诡异,瞬间没了生息。
意外来的猝不及防,沈星燃瞳孔骤缩,猛地回身抬眼,穿过喧嚣人群,死死锁定那道致命攻击的来源。
可街对面的高台上空无一人,唯有一抹空荡荡的阴冷阴影,静静蛰伏在日光之下。她瞬间通体冰凉——这是图特摩斯的警告,赤裸裸的杀鸡儆猴。他在直白地告诉她:我可以给你出行自由,但你决不能触碰我的底线——那就是陨铁。而死去的商人,不过是替她受罚的替死鬼。
心口泛起细密的寒意,她的归途是他的底线。心底对他最后一丝温情的贪恋,被这摊鲜血浇灭,只能冰冷的笃定。唯有自己手握力量,才能挣脱这牢笼。
沈星燃深吸一口气,压下指尖的颤抖。她蹲下身,从腕间褪下一枚贵重的绞丝黄金手镯,轻轻放在冰冷的柜台上。这是她无声的祭奠,更是与这份被动庇护的决绝告别。心底却疯狂笃定,想要拿到陨铁,不能再这么盲目打探。得有自己的耳目与势力范围。单纯的暗中打听行不通,只会连累更多无辜之人,引来杀身之祸。
既然硬闯打探行不通,那就只能从长计议,另寻出路。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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