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墨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4.11小时。”江临念出来，声音很干。
林微放下茶杯。“所以外面的人过了四小时十一分钟，里面的人只感觉过了三小时？”
“对。”江临调出公式，“时间膨胀系数1.37。三小时乘以1.37，就是4.11小时。多出来的一小时十一分钟是真实的，但只存在于外部观察者的时钟上。”
墨离揉着太阳穴。“那里面的人呢？我祖父他们？”
“他们的生物钟也变慢了。”江临点开另一份数据，“心跳、呼吸、代谢……全部同步变慢37%。所以主观感觉还是三小时。他们不会意识到少了时间。”
“但时间确实被偷走了。”陆浅插话。他还在，蹲在角落整理自己的背包。“从全局时间流里切出了一小时十一分钟，存起来了。”
“像存钱一样？”林微问。
“更像存能源。”陆浅站起来，“时空扭曲需要能量。多出来的时间就是能量的体现。问题是，这些能量被存在哪里了？”
未央的指示灯闪烁。“分析历史能量流向。追踪到月球轨道附近有异常聚集点。”
“月球？”墨离想起阵列。
“对。”未央调出星图，“2143年7月19日，有多颗观测卫星记录到月球背面的空间曲率短暂畸变。畸变持续时间……正好一小时十一分钟。”
江临猛地抬头。“所以那多出来的时间被送到月球背面了？”
“看起来是的。”陆浅走到屏幕前，“然后被储存在那个阵列里。作为……某种能源储备。”
墨离的手机震动。薛定。
“你们还在档案馆？”薛定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在。”
“楚风醒了。他说要见你。”
“见我？”
“他说有东西给你。关于你母亲的。”
墨离握紧手机。“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他看向其他人。“薛定的实验室。楚风醒了。”
林微拿起外套。“一起去。”
江临关闭设备。“未央，继续分析能量流向。有发现立刻通知。”
“明白。”
他们离开档案馆。街道上阳光刺眼。一切正常得让人不安。
薛定的实验室在城郊山区。车开了四十分钟。沿途风景从城市变成树林。
实验室建在山体里。入口很隐蔽。
薛定在门口等他们。他看起来很累，眼窝深陷。
“在里面。”他带路，“状态不稳定。说话颠三倒四。”
“他说了什么？”墨离问。
“一直重复‘双人观测’、‘代价分摊’、‘她还在里面’。”薛定推开一扇门。
房间里，楚风坐在椅子上，手腕被柔性束缚带固定。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
听到声音，他抬头。眼睛里有血丝。
“你来了。”他看着墨离。
“你说有我母亲的消息。”
楚风笑了，笑得很奇怪。“你母亲。苏晴。优秀的观测员。和你祖母一样。”
墨离走近。“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为什么自愿去。”楚风说，“她知道怀孕意味着什么。观测员怀孕，孩子的神经系统会在发育中同步时间流。这样的孩子……会成为活体锚点。”
房间安静。
“什么意思？”林微问。
“意思是墨离从出生起就是时间结构的一部分。”楚风看着墨离，“他的脑波频率和时空疤痕共振。他能感觉到时间的褶皱。他记忆超常，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他大脑的时钟走得不均匀。”
墨离感到一阵眩晕。“所以我祖母让我做档案员……”
“为了让你接近数据。”薛定低声说，“她需要你发现真相。在她自己说不清之后。”
楚风扭动了一下手腕。“你母亲知道这一切。她自愿在2143年怀孕。为了让你在正确的时间出生。7月19日。时间膨胀峰值日。”
“为什么？”墨离声音发颤。
“因为需要双人观测。”楚风说，“时间锚点的启动和维持，需要两个观测者。一个在内部，一个在外部。你祖母是外部观测员。你母亲……是内部观测员。”
“内部？”
“进入时间膨胀区域内部。”楚风说，“那三小时里，有七个人没受影响。其中六个是操作员。第七个就是你母亲。她自愿进入膨胀核心，作为内部参考点。”
墨离想起在裂缝里看到的画面。七个人在活动。其中有一个是女性。
“她后来呢？”他问。
楚风沉默了。很久。
“时间膨胀结束后，外部过了四小时十一分钟。内部的人感觉三小时。但你母亲在核心位置……她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楚风的声音低下去，“她可能经历了更长的时间。长得多的多。”
“多长？”江临问。
“不知道。”楚风摇头，“核心区域的时间流速是非线性的。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年。她出来时……已经不是你认识的样子了。”
墨离想起母亲在他三岁时离家。说是去长期科研项目。再也没回来。
“她在哪里？”他问。
“时间夹层。”楚风说，“她卡在了膨胀区域和正常时间的交界处。出不来，也进不去。一直在那里漂浮。”
林微捂住嘴。
“为什么不救她？”墨离的声音很冷。
“因为需要代价。”楚风说，“救她需要释放储存的时间能量。那样会破坏锚点稳定性。你父亲选择了锚点。”
墨离想起父亲进入裂缝前的回头。那眼神里的痛苦。
“所以父亲进入裂缝，不单是为了缝合时间。”他说，“也是为了找她？”
“是的。”楚风点头，“但时间夹层很大。他找了很久。找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薛定叹了口气。“这些你都知道，却还要重启装置？”
“我想救她出来！”楚风突然激动，“我想用更大的能量冲击夹层，把她震出来！但计算错了参数……”
“你会杀了她。”陆浅说，“也会杀了所有人。”
楚风瘫坐回去。“我知道。但我忍不住。我爱过她。很久以前。”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未央的声音从墨离的手机里传出，打破沉默。“分析完成。确认月球阵列储存的时间能量正在缓慢泄漏。泄漏点指向地球，坐标匹配八十一个疤痕地点之一。”
“哪里？”江临问。
“墨离祖父曾经住过的疗养院。”未央说，“正是楚风启动装置的地点。”
楚风抬头。“什么？”
“能量在回流。”陆浅理解得快，“储存的时间正在返回原点。就像弹簧回弹。”
“后果呢？”林微问。
“回流过程会产生次级时间膨胀。”江临调出手机上的模拟，“如果能量全部回流，可能会在局部区域重现2143年的情况。但规模小很多。”
“多小？”墨离问。
“可能只影响那栋建筑。”江临说，“持续时间……大概一小时十一分钟。正好把多出来的时间用完。”
楚风的眼睛亮了。“那栋楼现在空着！如果能量回流，时间膨胀重现……我就能进去！我能找到夹层入口！”
“你疯了。”薛定说，“能量回流不稳定。你可能被困住。”
“我不在乎！”楚风挣扎着想站起来，“她在里面等了我二十年！”
墨离看着楚风。突然理解了那种疯狂。
“带我去。”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墨离？”林微皱眉。
“如果能量回流会打开夹层入口，”墨离说，“那我也要进去。我要见我母亲。也要把父亲带出来。”
“风险太高。”江临说。
“我知道。”墨离说，“但我得去。这是我的家事。”
未央的声音再次响起：“计算显示，能量回流将在七小时后达到峰值。届时入口会打开。持续时间约三分钟。错过需要再等二十三年。”
“七小时。”墨离看了看时间，“足够准备。”
薛定摇头。“我不会同意。”
“我不需要你同意。”墨离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唯一有过时间实验经验的人。”
薛定盯着他。很久。
“你会死的。”他说。
“也许。”墨离说，“但我父亲在里面。我母亲也在。我不能不去。”
林微走到墨离身边。“我跟你去。”
“不……”
“我是伦理官。”林微打断他，“这种事我需要在场记录。这是我的责任。”
江临叹气。“那我也去。未央需要我的维护。”
陆浅举手。“我对时空结构有研究。能帮你们导航。”
薛定看着他们，最终松口。“好吧。但我们必须制定详细计划。楚风也要带上。他可能是唯一知道具体位置的人。”
楚风点头。“我知道她在哪里。我记得坐标。”
“那就行动。”墨离说，“七小时倒计时开始。”
他们离开房间，来到主实验室。薛定调出那栋疗养院的建筑结构图。
“三层楼。地下室有当年的装置残骸。”薛定指着图，“能量回流会从地下室开始，向上蔓延。你们需要在能量达到峰值时，正好位于建筑中心点。”
“怎么确定中心点？”江临问。
“用这个。”薛定拿出几个手环，“时间流速探测器。接近中心点时，读数会飙升。”
未央接入系统。“我正在模拟回流路径。最佳进入位置是二楼东侧走廊。那里是时空曲率变化的节点。”
“出口呢？”林微问。
“出口在同一位置，但时间点不同。”未央说，“能量回流结束后，入口会关闭。你们需要在关闭前返回。否则会被困住。”
“关闭前有多少时间？”墨离问。
“根据计算，内部时间三小时。外部四小时十一分钟。”未央说，“但内部时间流速可能不均匀。建议预留安全边际。”
“两小时。”江临说，“无论找没找到人，两小时内必须返回入口。”
楚风点头。“足够了。我知道大概区域。”
薛定开始准备装备。特制的防护服，能一定程度上抵抗时间流速变化。通讯器，理论上能在时间膨胀区域工作，但信号可能延迟。
陆浅检查建筑结构。“这栋楼年久失修。时间膨胀可能引发结构应力。小心坍塌。”
“我们会注意。”墨离说。
准备花了三小时。每个人都穿上防护服。很笨重，但必要。
未央被装入一个特制容器，由江临携带。她的量子芯片能在时间膨胀中保持清醒。
出发前，薛定拉住墨离。
“听着。”他说，“时间夹层里的物理规则可能很奇怪。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相信仪器。”
“明白。”
车队出发。两辆车。墨离、林微、江临、楚风一辆。薛定和陆浅一辆，作为外部支援。
疗养院在城郊另一头。到达时，天已经暗了。
建筑孤零零立在那里。窗户破碎。外墙斑驳。
他们下车。穿戴好装备。
未央的声音从容器里传出：“能量回流已开始。当前膨胀系数1.02。缓慢上升中。”
“进入。”墨离说。
他们走进大门。里面很暗。手电光照出漂浮的灰尘。
灰尘落得很慢。
“时间已经开始变慢了。”江临看着探测器，“系数1.05。”
他们走向楼梯。脚步在空旷建筑里回响。
上到二楼。东侧走廊很长。尽头是一片黑暗。
探测器读数在上升。1.08。1.1。
“接近了。”楚风说，声音有点激动，“就在前面。”
走廊中央，空气开始扭曲。像热浪。
“节点。”未央说，“膨胀系数1.15。入口将在三分钟后达到稳定峰值。”
他们停下。等待。
探测器上的数字跳动。1.18。1.2。
空气扭曲得更厉害。出现了一个漩涡。边缘泛着蓝光。
“就是现在！”未央说。
墨离第一个走进去。穿过漩涡时，感觉像穿过一层水膜。
然后他站在另一个地方。
还是那条走廊。但看起来……很新。墙壁是白的。灯亮着。
窗外是白天。阳光明媚。
他回头。林微、江临、楚风也进来了。
“这是……”林微惊讶。
“时间夹层。”楚风说，“是2143年7月19日的样子。但时间被冻结了。”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她们静止不动。像雕塑。
未央从容器里出来，悬浮在空中。“分析环境。时间流速极度缓慢。近似停止。但我们的时间流速正常。这是保护性隔离。”
“我母亲在哪里？”墨离问。
楚风看着手里的探测器。“有生命信号。在……三楼。特殊监护室。”
他们走向楼梯。脚步在静止的世界里显得很响。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特殊观测室”。
楚风推开门。
房间里，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她穿着病号服。
她缓缓转过头。
墨离认出了她。照片里的母亲。但更年轻。和她离开时一样。
“苏晴……”楚风声音哽咽。
女人看着他，然后看向墨离。眼睛慢慢睁大。
“小……离？”她声音很轻，像很久没说话。
“妈。”墨离走过去。
女人站起来。她动作有点僵硬。
“你长大了。”她伸手想摸墨离的脸，手却在颤抖。
“为什么在这里？”墨离问。
“观测任务。”她说，“内部观测员必须留在核心位置。否则锚点会失效。”
“二十年了。”楚风说。
“我感觉没那么久。”苏晴说，“这里的时间……很慢。可能只过了几个月。”
未央扫描她。“生理时间确实只有大约六个月的流逝痕迹。”
“我爸呢？”墨离问。
“墨尘……”苏晴眼神黯淡，“他在裂缝里。他来找过我。但时间层错位，我们错过了。”
“怎么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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