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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决定后的第三日,敏敏第一次看见了不一样的青怜。
不是心慈手软,逆来顺受的二师姐。
而是足够伪善,足够狠辣的芳慧园新班主最佳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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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秦秦所居的秋映苑内:
“唱不尽霜……”
“凉调。”
前庭花枝朦胧处,唱戏声随着青怜的两个字戛然而止,她垂眼坐在庭椅上,手中一把折扇,“唰”一挥,扇中墨色山河被收起,她抬眼,凝着身前的金冀,张口唱:“唱不尽霜覆几里,泣不断离人愁——”
金冀目光沉沉,正仔细辨她唱音,身后却响起脚步声。
“二……大师姐。”
敏敏从庭门口蹑手蹑脚走了过来,汗颜满面。
她从容收音,金冀忽压的眉眼里即刻燃了一丝忿忿:“你!”
“大师姐,我不是有意让三师妹来看你难堪的。”
细微的“啪”声响起,她将扇子放予身侧,满面淡漠:“师傅和芳慧园如今的情况你知道,我要应付的事许多,没有心力去照料师傅。三师妹你信得过,我让她来关顾师傅,你应该没意见吧?”
金翼牙关紧咬,瞪眼:“你说什么?!照顾师傅是你分内的事!”
“原本是。”
她轻藐瞥过一眼,手肘搭在椅靠上,身后不远的小木棚,墨绿纱帘垂在地上,风“呼哧”将纱扬起一角,朦朦胧胧的人影舞在帘间,“……一别不知多少秋,我的妻啊——”时低靡时高亢的天籁戏声传出,袅盈身姿辗转在绿纱里。
“……”敏敏低头站在金翼身后,身前是两位师姐的焰火,周遭是满苑回响的鸦雀鸣音和师傅森森疯音,她咽了口气,迟疑的声音想缓和一下气氛,“二师姐,师傅不是除了你……不让别人靠近嘛,我想孝敬师傅,师傅也不肯给我这个机会啊……”
坐在庭椅上的青怜凝着她,唇角弧度愈显,“没关系啊,师傅不给你孝敬他的机会,我给你啊。”话罢,挑眼瞟着金翼。
金翼眉稍猛跳,瞪着青怜却无话。
她暗暗拉住大师姐袖角,却被大力甩开。
“大师姐这是做什么?不是你说师傅打碎的杯碗镜什么的没人收拾,我才专门找三师妹过来的吗?”二师姐放下手,缓站起抖了抖裙身。
“……大师姐,先忍忍吧。”她默默侧回身,低脸小声劝身前暴怒的大师姐,掐了下手转身,准备去师傅房里打扫,但被背后突兀的动静惊得肩膀一大跳,“!”
“青怜!青怜!”
半嘶半吼的喊声响起,她回头,见木棚纱帘被冲开,一个乌发梳得油亮的人癫狂地跑过来,苍白面上泪痕不干又笑意满目,一张嘴红得像刚嗜了人血,她定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这个灰粉衣衫上七七八八沾着米糊残羹,异味难言的疯子,是她四个月未见的师傅。
“青怜!你说我唱得好不好啊!”
更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恭顺,悉心照顾师傅的二师姐,居然在师傅一脸兴奋凑近她时,嫌弃蹙眉,抬手狠狠往师傅胸口上推。
“砰!”一声巨响,钟秦秦摔在地上,无措抬头仰头望着青怜。
“!!!”她僵硬地侧回身子,怔怔地看着身前的青怜和钟秦秦,“师……”
钟秦秦哆嗦着嘴,“青怜……我唱得不好吗……”
青怜眉皱得更厉害,没多给他一个眼神,看着脸一下惊得煞白的敏敏,慢慢往前走,脚却突然被牵制住了,“……”她盯着心疼满眼,想上前,却无可奈何呆在原地的金翼,低头看了眼脚上恋恋不舍的手,“师傅。你这样,青怜很难办啊。”
她把脚抽开,又听身后“砰——”的巨响。
面对她的靠近,敏敏本能往后退了两步,晃过神后,目光从钟秦秦的滞眼流转到金翼颤抖又无能为力的悬手,最后盯着青怜波澜不惊的温柔笑颜,她平静地从衣袋中取一块铜色硬物,柔和牵起她的手,缓缓将这份冰冷放到了她的手心,“!”
青怜回头,笑道:“师傅,回屋吧。”
敏敏握着铜锁的寒棱一动不动。
金翼上前猛地伸手,欲要扯她的衣襟,“啪”被她一下抓住了手。
“你什么意思!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孬种!你怎么敢的!”
“我是为了大伙着想。师傅这副模样若是被人瞧见了,外头的人要怎么想我们芳慧园。”
她在厉风中甩开对方的手,“还有,谁是孬种这可说不准!”
身前抡起的拳要往她脸上砸,她昂着下巴,压重了声:“你可想清楚了再下手!现在商会还肯捧着芳慧园是为什么!”
“砰——”
激争里,这一拳到底还是落在了脸上,但乌青浮现在了敏敏左脸上。
三师妹站进了她和金翼之间,满心愤恨无处泄的金翼毫不犹豫地打了敏敏一拳,而她则在敏敏讨好的笑脸后,缓慢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
“……大师姐,二师姐也是为大家考虑,就……先听二师姐的吧,二师姐走以后的事,再打算也不迟啊。”敏敏擦了过嘴角的血,吃痛地抿了一下眼,强抑着脑海嗡嗡的昏痛,给金冀一个安抚的眼色。
她轻拍了拍三师妹的背,掠过金冀的怒火,旋身满面清凉,睨着地上衣衫脏臭的钟秦秦,她微低腰,发髻上银珠微垂,“师傅,该回屋了。”
他失神地摇头:“不要,青怜,我不回去,屋里有耗子,有蜚蠊……好可怕……”
“师傅,如果你不听我的话,那我再也不会来了。”
他头摇得更厉害:“不要!我听你的话!我回去!我回去……”
在敏敏震撼的目光中,钟秦秦爬起来往木棚后屋子的方向走,发抖背影被神志不清的绿纱吞入腹,他央求惊骇眼神撞入她手中齿形清晰的坚硬里,她将钥匙放入敏敏呈着铜黄门锁的沉甸甸颤手,“三师妹,往后师傅的膳食,都麻烦你了。”
“……”敏敏在阴沉满眼的金翼身前头垂得像朵蔫花,一攥手心,撒腿跑往钟秦秦去的方向,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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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映苑内有拍门声,有哭嚎声,一只铜锁叩着闭门硬木,发出像木槌砸在心脏上的声音,铜锁之内,有日夜唱戏的疯子,之外,有白昼深夜刻苦练戏的徒子。
她让敏敏给钟秦秦送了七日的膳食,“碰巧”撞上她教金翼唱戏好几次。
无一例外,金翼脸色难看至极,目光中的怨毒也愈发深重,她猜金翼心里憋着一口气打算日后报复她,不过,她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也不会养她那口气等到日后。
所以,第八天,她的行动就开始了。
尽管听起来贸然,但随着敏敏停留在她身上的眼神日渐变久,日渐变得动摇,她还是笃定敏敏会成为她的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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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房内,靠墙的木架整齐摆放着陶碗陶罐,旁侧灶台上菜刀在砧板上未收起,敏敏一人在其间,显得膳房很是空旷。她转身,眉眼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身前厚重木桌上,一碗刚煮好的面冒着热烟,正准备端起,眼却见门口,一双脚迈入。
“二师姐。”她张望四处无人,低低叫了青怜一声,即刻端起陶碗要走,却不料,青怜推闭了半扇门。
“吱呀——”她停住了脚,正站在青怜右侧,晚日的光穿过开的那扇门落上她眼睫,而满目平静的青怜则被闭的那扇盖进阴影里,无声无尽蔓延。
到底想干什么?她抬头瞥视青怜的微笑,亮暗明显的分界线里,碗中白烟腾飞,“二师姐。有话直说。”
青怜沉了口气,语气故作轻松,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三师妹,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去过师傅苑中?尤其是……男人。”
敏敏心坠了一下,凝起眉:“没有。现在你说话比大师姐都好使,没你的准,大家不会到师傅苑中的。况且,大师姐也不会答应让其她人进去。”
“那就奇怪了。”青怜上抬眼眼球,装出百思不得其解的神色,敏敏困惑的表情,在三秒后转为猜疑。
“师傅怎么了吗?我送的膳食,都是按你交代送的。”
“也不是。”她叹了口气,“哎,我不是怀疑你三师妹,我是觉得……算了,我就跟你直说了。”
“我觉得师傅的肚子,好像不太对劲,最近好像胖了一圈,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听师傅说难受,不舒服,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闹得他晚上整宿睡不着,我怀疑……”
话落,敏敏瞳孔微震,细想起昨日去给师傅送饭,师傅的肚子确实有些隆起,难道……她顿眼凝着青怜。
“罢了。”青怜没多说什么,只再次叹了口气,偏脸看向敏敏手中冒烟的碗,取出一包叠成三角的药纸。
“师傅的身子,我等闲下了会托人来瞧瞧。”
药纸被剥开,其间白色粉末落入面中,在清汤里消失,仿佛不曾有过。
“这是我在医师那要来的安神药,师傅服下后,应能好好睡一觉。”
她将抖干净的药纸收回:“三师妹,你趁热把面给师傅送过去吧。这里我替你收拾就好。”
她走到灶台前,拾起砧板上沉重的菜刀,利刃切断了空中不可视的悬丝,回头,闭着的半扇木门侧,狭小门框的闵天下,敏敏背影远去,浮风将难以置信的好奇作絮吹往秋映苑的方向,清越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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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景将逝。
她特意等了一个时辰,才不紧不慢站到了秋映苑前庭门口。
天霞云成绮,暮色一片光明。
远望闲翠里雅阁,慌张人影仓皇出逃,阁门外铜锁“咔嚓”难以锁紧,“砰——”猛然落地,敏敏面无血色大口喘着气直奔井边。
“呼!呼!”她俯瞰身下静水,心却动荡不定,深井吞没思绪,她看井中人胸口跌宕起伏,手撑着潮湿井壁以稳住脚跟,仓促呼吸扑在绿苔上,恐惧与理智暗暗滋生。
“?!”
水中人身后惊现一张面孔,她狂跳的心脏一猝,猛地转身,脚底打滑,欲有坠落井底之势,眼前一片昏黑。
“三师妹,小心。”
手被拽住。
她惊吓地想扯回手,却担心失足而死,视野恢复清晰一瞬,她终于看清了霞光下,青怜嫣然笑意底下藏匿的渗人伪装,恍然间,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她此刻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师傅愿意将真传教给二师姐,而不是“自己的女儿”呢?为什么师傅受了一次轻伤就会发疯呢?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二师姐的杰作!!!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盯着眼前这张脸,浑身汗毛都在打颤。
青怜却用一以贯之的谦和语调开口,“三师妹,怎么了?”
“……”她的额头被青怜掠过湿水的手捂住,凉意粗暴地让她的头脑清醒。
青怜笑道:“三师妹,我忙糊涂了,忘了师傅这几日早时都食了艾浮草粥,这东西食多了胀气,你瞧我方才说的话,真是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她笑中含意越发露骨:“这话传出去,师姐定招人扯笑,幸只讲予你一人听,师姐想请你保密,你会答应的吧。”
咬音压重,敏敏凝着她,低声问:“二师姐,你从来就没有想离开芳慧园是吗?”
她从容将手收回,眼底一缕得意的幽恨稍纵即逝,“我想过。但是,我答应了师傅和大师姐,要撑起芳慧园的。我得,说到做到。”
敏敏侧脸,望井中圆镜,锚定决心,抬手擦过淤青未全然失迹的嘴角:“除了你故意激怒她这一拳,大师姐素日待我不差。”
她看着敏敏较真的眼睛,很清楚,她不是在拒绝她,而是在和她谈判,“我知道。而且,有人会对你更好。”
敏敏鬓发被轻撩一下,有了这句话,舒了一口气,心貌似才落地,“你想让她知道这件事,对吧?”
“咕嘟咕嘟”,水声里,她点了点头,敏敏心领神会望与井中自己,手指滑过阴湿暗苔,退离井边,出庭门时,面复原色,镇静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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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铜锁摔落深井,水花四溅一霎,激荡的井面缓缓变得平静,照着暮色去后她漆黑笑容,沉锁跌入渊底,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和敏敏都很清楚,金冀绝不能接受敬了仰了这么多年的母亲,突然变成一个陌生的男人。
但她想做的,不是故技重施逼疯金冀,而是让金冀彻底消失。因为她清楚,只有金冀死了,她能真正名正言顺得到芳慧园,利用芳慧园。
乌鸦一般黑的清澈井水,最后的人影也转身离开,死一般的寂苑里,万木万叶都在假装沉睡。
咚——
很久很久,暗夜闪出一只星星,井中再激起一次浪花,一枚灿漫如星的小东西跳入水中,水面刻出小珊瑚的雏形,又即刻消逝,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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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日。
她的计划结束得很圆满。
去整理膳房的九师妹在犄角旮旯翻找了半天,疑惑探头到门口,问路过的十一师妹和十二师妹,“挂在壁上的菜刀哪去了?”
“不在膳房里吗?我帮你找找。”
“诶,我昨个晚上好像就没见着了。”
戌时的膳房很是不解,夜空中白云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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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秋映苑很热闹,她头靠在阁房外的窗边,闭眼听屋内激烈的争吵。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这不可能!”
“啊!救命啊!你是谁!走开啊!快走开!青怜!青怜!青……”
“不可能!!!”
“怜。”
木被劈砍的声音停止,整片漆黑终止于钟秦秦最后一声呜咽。
她猝然抬眼,乌泱泱的目色映着明亮月色,昏黄窗纸上,纠缠的两个黑影安定了,刀影砍在一动不动的人影脖子上,喷涌的黑血溅上密闭的窗纸,腥红透出,“呼!呼!”大喘粗气的绝望呼吸声里她抬起手,抹去脸颊上的湿漉,一纸之隔,血却能溅上她的脸。
她勾起笑,满苑枝桠在晚风里晃动,都在为她雀跃欢呼。
死了……
终于死了……
刀影“哐当”消失,一个人影倒下,“砰——”死在这个畸形的夜里。
“呼呼——”木棚的绿纱狂舞,“沙沙——”一侧的长草丛中,发出细微响动,像藏了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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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冀夺刀杀了钟秦秦。
事情的发展背离了她的原计划,但这个结果远比她计划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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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
“杀人了!杀人了!大师姐……她!”
半刻钟后,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的敏敏,心慌赶到秋映苑,“轰隆”推开门,刹那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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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
府衙的捕役来了,夜里包围了芳慧园,一众师姐妹聚在园里,瑟瑟发抖,彼此无话,更有许多师兄弟惊吓而泣,往日与师傅一起,与大师姐一起的时刻,此时被噩梦撕得支离破碎。
金冀被捕役扣押出园,满身满面沾着未干的血,额上血液滑入无神痴目,行尸走肉般拖着身子走往府衙,留下一道血红的路迹,夜下如同画下一道血淋淋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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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上。
所有罪行金冀供认不讳。
“白眼狼!”
“养不熟的畜牲!殺师!真是大逆不道!”
一片唾骂声里,金冀跪在知府公案下,始终目光木然。
而她作为此案最主要的证人,在公堂上潸然泪下,用一份供词指控金冀的罪行。
“大师姐!师傅对我们恩重如山,你怎就如此狠毒,居然对师傅痛下杀手!你!你真该死!纵师傅先将毕生所学教予了我,你怎能因忮忌之心,恩将仇报,殺恩师呢?!你有仇有恨冲我来啊!”
“师傅……是徒子害了您,早知她是如此忘恩负义的人,徒子就该在她害您之前,先动手!”
激昂愤慨的一场戏,知府拍案叫她冷静不少次,衙役上前拦她几次,虽说心死的金冀像块木头,不愿与她搭戏,但周遭更烈骂声是她得到认可的掌声。
欢喜的泪砸在替恩师沉冤昭雪的公堂地板上,湿润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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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审理速度也很快。
她从公堂出来,是翌日的寅时,“青怜姑娘,节哀顺变吧。”安南的乡亲安慰完“悲痛欲绝”的她后,她手里多了个竹篮,竹篮里摆着几朵白菊花。
她擦干眼中的泪,曦日刺入眼里,但叫她心中升起一缕寒凉的温暖,她看着湿漉的手,她觉得方才抹去的是晨露。
“青怜姑娘。”
身后,知府身边的一个跟丁笑盈盈走了过来,她低脸行了个礼,跟丁忙拦住了她,在她身前小声道:“青怜姑娘,我们知府大人说等判决书拟好,你可以来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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