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景州,阜城县。*
官道两旁,田地荒芜,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越往前走,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越发明显,道路左侧,一片稀疏的枯树林里,黑压压一片东西正在蠕动。
杨玉环勒住了马。
她身后,五千人的队伍也缓缓停下。
是成百上千只乌鸦,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它们嘶哑的叫声汇成一片,嘈嘈切切,忽高忽低,沉闷如雷。
它们在啄食什么?
杨玉环策马往前走了几步,目光穿透那片晃动的黑色。
她看清了。
那些是尸体。
横七竖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衣不蔽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些已经腐烂得面目模糊,有些却还留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乌鸦们就在这些尸身上起落,尖喙啄开皮肉,带出暗红的内脏和森白的骨茬。
“呕”,队伍里传来压抑不住的干呕声。
顾大七也站在队列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却又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盯着那片黑鸦,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这些……这些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杨玉环静静地看着,她见过死人,杀过人,在马嵬坡,在兴始县,在琅琊,可眼前这般景象,如何也不曾见过。
“继续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队伍重新动起来,沉默地绕过那片枯林,乌鸦被惊动,轰然飞起一片,盘旋在低空,依旧聒噪不休,仿佛在催促这群不速之客赶紧离开它们的筵席。
进了阜城县,更是死寂。
城门半塌,无人看守,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的屋舍门窗洞开,风卷着尘土和碎纸,在长街上打着旋儿,偶有野狗窜过,警惕地看他们一眼,又迅速消失在断壁残垣之后。
一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者,须发皆白,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上裹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袄,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达奚瑜策马上前,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问:“老人家,这城里其他人呢?”
老者没有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薛荣翻身下马,走到老者身边,蹲下身,他这才看清,老者脸上布满深深的污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他继续……
薛荣解下自己的水囊,拔开塞子,小心地凑到老者唇边,喂了一点水,又掰下一小块粗糙的饼,想塞进他手里。
老者枯瘦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去接饼,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回答达奚瑜的问题:“城中百姓,半死贼刃,半死饥馑……”
薛荣没听清,俯身贴近:“您说什么?”
老者喘了几口气,才缓慢答道:“几千人,全没了,就剩我这没用的老东西……”
薛荣终于听清了,他愣住了。
杨玉环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薛荣身后,她看着老者,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
知道了答案,又能如何?
薛荣默默地将那块饼塞进老者虚握的手里,又将水囊放在他身边,老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拍了拍薛荣放在包裹上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他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道: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念完最后一句,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尽,他按在薛荣手背上的手,松了力道,滑落下去。
他就这样坐着,咽了气。
薛荣僵在原地,保持着蹲伏的姿势,半晌没动,周围的金吾卫士卒,全都沉默地看着,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土,扑在脸上,生疼。
“走吧。”杨玉环转过身,重新上马。
队伍再次启程,离开了这座死城,出城路边,倒毙的尸骸不再成群,却零星不断,有的蜷缩在道旁沟渠里,有的趴伏在田埂上,有的甚至就倒在官道中央,被往来零星车马碾过,不成形状。
见惯了尸体。
却见不到几个活着的百姓。
偶尔,在极远处的荒村轮廓里,似乎有微弱的炊烟升起,但转瞬就被风吹散,不知是真实,还是绝望中的幻觉。
一路走过去,马蹄声、脚步声、车轮滚动声,都显得格外沉重,天光渐渐暗淡,四野苍茫,仿佛真的行走在黄泉路上。
到了该安营扎寨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儿,顾大七和他的同伴们围在一起,手脚不停。
他们搬石头垒灶台,抱来枯枝,又觉得柴不够干,四处去寻找更易燃的,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停不下来,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似乎必须得做点什么。
篝火点燃了,噼啪作响,没有人交谈,连往日最活泼爱闹的几个,此刻也抱着膝盖,盯着火焰,眼神空洞。
杨玉环独自坐在稍远一些,背靠着一块大石。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不大的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酒液灼烧着她的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又仿佛透过火焰,看到了马嵬坡的泪,看到了长安殿上的血,看到了王老爷肥胖头颅滚落,看到了颜真卿苍白的脸,看到了枯坐而逝的老者……
渐渐地,整个营地都彻底安静下来,除了火舌舔舐木柴的噼啪声,就只有呼啸的风声,五千人,如同五千尊泥塑,围着篝火,沉默着。
就在这片安静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时刻。
一片柔和的光晕,在空地上泛起。
是上仙!上仙又降临了!
光晕过后,郝美丽的身影显现出来。
与以往不同,光晕并未立刻散去,反而向外扩散,光晕笼罩之处,一匹匹战马,战马之后,是堆叠如山的盔甲。
五千匹战马,五千套盔甲,数不尽的兵刃弓弩,就这么凭空出现,仙家手段!果然是仙家手段!
杨玉环也站了起来,手中的酒囊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她一步步走过去,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郝美丽面前。
“妈妈……” ,杨玉环低低地唤了一声。
郝美丽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又看向周围那一张张被苦难麻木的面孔,她拉着杨玉环的手,转身走向一处高坡,两人并肩站了上去。
底下,五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她们身上。
郝美丽清了清嗓子,道:“这次,我给你们带来了马匹,带来了盔甲,带来了兵器。”
“你们之中或许有人在想,玉环可能也在心中问,” 郝美丽侧头看了一眼杨玉环,又转回目光,“为什么是这些?为什么不是那种能一炮轰杀安禄山的仙器?为什么不是那种更快、更厉害、更能轻易取胜的武器?”
这话问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是啊,若有那般神器,何惧十万叛军?何至于一路看到这般惨景而无力骤改?
郝美丽将所有人的神色收入眼底,沉默后,才道:“因为,这世界上最强大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武器装备,不是什么仙法神器。”
此言一出,满场愕然。
不是仙器?那是什么?
郝美丽等待了几息,让这困惑发酵,她看着所有人,道:“这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就是你们!”
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们?他们这五千人?如何与叛军十万之众相比?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问问诸君,我们——是为什么而战?”
台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才有迟疑的回答开始响起:
“为了有个前程,当个官,光宗耀祖……”
“为了不再挨饿,有条活路……”
“为了不再被当官的随意打骂,像条狗……”
“为了给爹娘兄弟……挣一口饭吃……”
“为了仙女娘娘,跟娘娘走……”
“没错!”郝美丽大声肯定,“想要当官,想要活路,不想被欺辱,想要吃饱饭,这都没错,可是,这一路走来,这世道有给我们机会吗?”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更沉默了。
“在这个世道,官大的吃官小的,官小的吃兵卒,兵卒没得吃了,就去吃百姓,百姓被吃得活不下去了,就硬而走险造反,想推翻皇帝,自己当老爷!”
“然后呢?新的皇帝上台,又开始新一轮的吃!吃来吃去,循环往复,几百年,上千年!从来没有停歇的时候!死的是谁?苦的是谁?是我们,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这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
“诸君,这个世道是不对的!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砸碎这个吃人的世道?为什么不能让这个永远在循环的痛苦,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
这个词太过震撼,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许多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百年来不都是这样吗?皇帝、老爷、当官的、当兵的、百姓……
一层压一层,天经地义!
消失?怎么消失?
长久沉默,只有夜风呼啸。
突然,顾大七向前一步。
“上……上仙!”他喊着,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涌了出来,“我爹我娘,我大哥,都是饿死的!我二哥被拉去服徭役,再没回来!我好不容易长大了,又被抓来当兵,给那些老爷们卖命……”
“这难道不对吗?我的命不该是这样吗?”
这个问题他想问太久太久了,久到成为他的执念,可他地位低下,人人瞧他不起,他嘴里的话当然没人听,也没人在乎,可他还想问,直到今日终于问出口。
郝美丽的目光落在顾大七泪水纵横的脸上,道:“自然是不对的!”
“顾大七,你的命,不该是这样!任何一个人的命,都不该被这样轻贱,这样糟蹋!”
顾大七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他想再问,想问很多,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有热泪两行,他再也问不出口了。
他问不出口了,还有别人嘶哑着声音问:“可当官的老爷们享福,咱们百姓吃苦,这不是……不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吗?”
“从来没有什么自古以来的道理!”
“当官的如果不是为民办事,而是为了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剥削压榨,那这个官,不当也罢!这顶乌纱帽,就该被踩进泥里!”
她环视众人,道:“从来没有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的!只要生而为人,就有追求吃饱穿暖、平安喜乐、有尊严地活着的权利!这是天赋予每个人的,谁也不能剥夺!”
“上仙……”一个颤抖的声音问,“您说这个,是像您所在的仙界那样吗?没有饿死,没有战乱,老爷们也不欺负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郝美丽,看向他们眼中的上仙,郝美丽面对每一双眼睛,这一双双看着她的眼睛。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这句话石破天惊,震得所有人头脑嗡嗡作响。
“我所在的世界,能让人有尊严地活着,不是靠哪个神仙施舍,也不是靠哪个皇帝恩赐!”
“是靠一代又一代,千千万万不甘被压迫、被奴役的普通人,团结起来,流血牺牲,前赴后继,一点一点斗争来的!是靠我们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创造出来的!”
“我也从来不是什么上仙,我只是一个和你们一样的普通百姓。我们那里,早就没有什么老爷了!任何想当老爷想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的人,都会被彻底地打倒!”
“打倒老爷……”
“没有老爷……”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忽然哭了出来,他又哭又笑,似喜似悲,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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