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0年,七月丙寅日。赵地,沙丘平台。
盛夏的酷暑仿佛要将这座古老的行宫彻底点燃。蝉鸣声在宫墙外的老树上嘶哑地撕扯着,却怎么也透不进那座被玄色重幔死死遮蔽的寝殿。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脏器衰竭气味已经浓重到了连浓郁的龙涎香都无法掩盖的地步。
五十岁的始皇帝嬴政,躺在那张宽大的榻上。他经历了数日的昏迷,此刻却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眼底那片浑浊的死气短暂地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清明——那是回光返照。
“赵高……”
嬴政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游丝,但吐字异常清晰。
一直像幽灵般守在榻前的中车府令赵高,闻声立刻跪伏在地,膝行至榻前:“奴臣在。”
“拿笔。”嬴政死死地盯着寝殿上方的承尘,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拟诏。”
赵高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瞬。他知道,决定大秦帝国命运的时刻,终于来了。他迅速铺开一卷洁白的帛书,蘸饱了浓墨。
“赐长子扶苏。”嬴政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血肉,“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将兵权交给蒙恬,赶回咸阳主持丧事,将朕安葬。)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没有提“传位”二字,但在大秦的宗法与律例中,让长子主持葬礼,便等同于将这万里江山、社稷神器,尽数托付。
这是嬴政作为父亲,对那个被他亲手发配到苦寒之地的儿子,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妥协与期许。他终究还是要把这天下,交给那个骨子里流淌着楚人柔情与儒家仁恕的扶苏。
“用玺。”嬴政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赵高低着头,捧起案几上那枚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重重地盖在帛书上。殷红的印泥,像是一团刺目的鲜血。
“封好,即刻派快马……送往上郡。”嬴政说完这句话,仿佛耗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火光。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呼吸变得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赵高将那封卷好的诏书捧在手里,却没有动。他跪在榻前,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静静地、冷冷地看着榻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
嬴政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没有看到赵高的背叛,他的灵魂仿佛已经飘出了这座闷热的沙丘宫,飘回了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邯郸城。
“母后……”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呢喃。
“您常说,帝王无情,方能成神。儿臣做到了……儿臣把这九州统为一宇,把六国贵族踩在脚下,把天下的法度刻成铁律……”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这位千古一帝的眼角滑落,渗入隐囊之中。
“可是母后,这神坛太冷了。儿臣亲手拆了所有的桥,拔了所有的草。如今……连一个能握住儿臣手的人,都没有了。”
嬴政猛地瞪大了眼睛,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清冷决绝的女人,正穿着一身素衣,站在云端冷冷地俯视着他。他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抓那片虚无的衣角。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格格的响声。
随后,那只手颓然砸落在榻上。
公元前210年夏,大秦始皇帝嬴政,崩于沙丘平台。那双威慑了天下三十多年的眼睛,至死也没有闭上。
……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高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呼喊太医,也没有恸哭哀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封尚未发出的诏书,又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嬴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阴毒的冷笑。
“陛下,您定下的规矩,奴臣学得很好。”
赵高将那封传位诏书极其自然地塞进了自己的宽袖之中。他转身走出内殿,对守在门外的亲信宦官低声吩咐:“陛下在安睡,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违令者,斩。”
半个时辰后,赵高幽灵般地出现在了少公子胡亥的行帐中。
胡亥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枚玉玦,见赵高进来,随口问道:“父皇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陛下龙驭宾天了。”赵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琐事。
当啷——
胡亥手中的玉玦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他脸色煞白,浑身如筛糠般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就要往外跑:“我要去见父皇……”
“站住!”赵高猛地拔高了声音,一把抓住胡亥的手臂,那双阴骘的眼睛死死盯住这位年轻的公子,“公子,陛下遗诏,赐长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这诏书一旦送出,扶苏便是大秦的二世皇帝。到时候,公子您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胡亥吓得六神无主,结结巴巴地答道:“父……父皇传位长兄,本就是天经地义!我有什么好争的?”
赵高冷笑一声,逼近胡亥,声音压抑而蛊惑:“天经地义?公子别忘了,扶苏身边可是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蒙恬!蒙恬兄弟与奴臣有死仇。扶苏一旦登基,蒙恬必定拜相。到时候,奴臣死无葬身之地,而公子您,平日里就与扶苏政见不合,您以为那位‘仁义’的长兄,会放过您这个可能威胁皇位的弟弟吗?”
胡亥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大秦皇室的残酷倾轧,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恐惧,瞬间压倒了悲伤。
“那……那依师傅之见,我当如何?”胡亥的声音颤抖着。
“改诏。”赵高从袖中抽出那卷带着嬴政余温的帛书,“天下大权,如今只在丞相李斯、奴臣与公子三人手中。只要公子点头,这天下,就是您的!”
……
搞定了胡亥,最致命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赵高带着那卷诏书,趁着夜色,秘密来到了左丞相李斯的行帐。
李斯正坐在油灯下,眉头紧锁地批阅着公文。见赵高深夜造访,且神色诡秘,李斯立刻屏退了左右。
“丞相。”赵高没有寒暄,直奔主题,“陛下已崩。”
李斯的手猛地一抖,毛笔在竹简上划出一道刺目的黑线。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消息真正砸下来时,这位法家宗师依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陛下晏驾,理当立刻发丧,昭告天下!”李斯霍然起身,就要向外走。
“丞相留步。”赵高挡在门口,从袖中拿出那封诏书,“这是陛下赐给扶苏的遗诏。尚未发出。”
李斯盯着那卷帛书,脸色骤变:“赵高!你敢扣留先帝遗诏?这是夷三族的死罪!你是不是疯了!”
赵高不仅不惧,反而迎着李斯的怒火走上前,眼神犹如毒蛇吐信:“丞相,不是奴臣疯了,是丞相您还没看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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