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0年,始皇三十七年,夏。
连绵的车驾如同一条没有尽头的黑龙,缓慢而沉重地行驶在齐鲁大地的官道上。天空中骄阳似火,连官道两旁的树叶都被烤得打了卷,但在这支浩浩荡荡的巡游队伍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死寂。
队伍的正中央,是一辆由六匹纯白神马拉着的巨大辒辌车(一种可以调节温度的封闭式马车)。车窗被厚厚的玄色帷幔遮挡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风,也漏不进一缕光。
车厢内,冰块在铜鼎中缓慢融化,散发着丝丝凉意,却压不住那股越来越浓重的、夹杂着草药味与脏器衰竭的腐朽气息。
五十岁的嬴政,仰面躺在宽大的软榻上。
就在半个月前,车队渡过黄河到达平原津(今山东德州一带)时,他突然病倒了。这一次的病势来得如山倒,仿佛这具强撑了五十年的钢铁之躯,在劈碎了那块刻着诅咒的玉璧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本源的精气。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嬴政猛地坐起,一把扯过榻边的素白丝帛捂住嘴。当他拿开丝帛时,上面赫然盛开着一朵刺目的暗红色血梅。
一只骨节分明、白得没有血色的手伸了过来,极其自然且恭顺地接过了那块染血的丝帛。
是中车府令,赵高。
“陛下,该用针了。”赵高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他的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卑微与关切,仿佛真的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猎犬。
嬴政靠回隐囊,冷冷地瞥了赵高一眼。在这个幽暗封闭的车厢里,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日里极其顺从的奴才,那低垂的眉眼间,似乎藏着某种让他极度不适的东西——那是耐心,一种猛兽等待猎物咽气时的耐心。
“外面……到哪里了?”嬴政没有理会赵高的银针,沙哑着嗓子问道。
“回陛下,刚过平原津。前面再走几日,便是赵地沙丘宫(今河北广宗)了。”赵高低声答道。
沙丘。
听到这两个字,嬴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当年赵武灵王——那位推行胡服骑射、将赵国推向巅峰的一代雄主——被自己的儿子困死、饿死的地方。
这是一个充满了极其浓重的不祥与宿命感的地名。
“大秦的太医令,都是废物。”嬴政闭上眼睛,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传朕的旨意,让上卿蒙毅立刻启程,代朕折返名山大川,去祈求神明护佑。没有朕的诏书,不许他回来。”
站在车厢角落里的胡亥闻言,身子猛地一抖。而一直低着头的赵高,眼中却闪过了一道极其刺目的精芒。
蒙毅是始皇帝身边最忠诚的猎犬,也是长公子扶苏的死党。只要蒙毅在,这銮驾周围的禁军就如铁桶一般。嬴政支走蒙毅去祈福,本意是病急乱投医,想用最亲近的大臣去感动神明,但在赵高看来,这却无异于一条年迈的真龙,亲手拔掉了自己最后的一片逆鳞。
“奴臣遵旨。”赵高叩首,退出了辒辌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光线被彻底隔绝。
嬴政独自躺在黑暗中,听着车轮碾压过黄土的沉闷声响。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在极度的虚弱中,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漫长而没有尽头的梦境。
他梦到了咸阳宫的藏书阁,梦到了那些被烧成灰烬的竹简;他梦到了后宫里,那位楚妃芈氏在楚国宗庙被焚毁的那一夜,那绝望而怨毒的眼神;他梦到了远在上郡的扶苏,那个穿着素袍、在长城风雪中依然固执地念着《诗》《书》的长子。
他这一生,为了大秦的铁律,推开了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软弱,也杀死了别人对他的温情。
“陛下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
这是这两日车厢外那些大臣们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一点点衰弱,李斯在看,赵高在看,胡亥在看,但没有一个人敢提醒他:您快不行了,该立遗诏了。
他们不是爱他,他们只是怕他。怕到了极点,以至于连“死”这个字,都不敢在他的耳边提起。
孤独。
一种如坠冰窟的、碾压一切的孤独感,瞬间淹没了这位千古一帝。
“母后……”
嬴政在黑暗中极其微弱地呢喃着,两行浊泪顺着他深陷的眼窝滑落,渗入鬓角的白发中。
“您当年说,高处不胜寒,要儿臣做这世上唯一的真神。可是母后,神……也会老,也会痛啊。儿臣把这天下捏在手里了,可儿臣的手里,除了冰冷的玉玺,什么都没有了……”
他终于明白,那条被母后赵杜若铺满黄金与鲜血的权力之路,走到尽头,不是羽化登仙,而是一个没有生机的绝对黑洞。
……
车厢外,炽热的骄阳烘烤着大地。
赵高站在辒辌车的阴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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