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城西，迎面而来的便是官府的赈灾粥棚，长长的队伍蜿蜒，多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
施粥的衙役懒洋洋地舀着粥，对伸到面前的碗摆出了一副，丝毫不想掩饰的厌恶感，但此刻的百姓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眼巴巴地盯着衙役手中的勺子。
方如玥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那粥桶里，那几乎不能称之为粥，稀薄得能清楚映出桶底的木纹，米粒寥寥可数。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排队灾民的神情，那不是获得救济的感激，而是一种麻木的忍受，甚至带着隐隐的恐惧，有人领了粥匆匆喝下，便迅速低头离开，仿佛怕被什么人看见，还有几个瘦弱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粥桶，却被自家大人紧紧拉住，不敢上前。
方如玥低声对韩素道：“这粥，比我在宫里见过倒掉的涮锅水还要稀。”
韩素目光微冷：“看来，这里的官仓，也不干净。”
方如玥心中疑窦丛生，回院落后，她立刻将所见尽数告知了刚回来的沈泽封。
“粥稀如汤，灾民惧官，”沈泽封捏着下巴沉吟，“赵青，想办法弄到本地官仓的账册，速度快些。”
赵青领命而去。
作为深泽封最信任的暗卫首领，他有的是门路，不到两日，几本记录着本地官仓近年收支存粮的账册抄本，便摆在了沈泽封面前。
沈泽封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
账面上，朝廷拨付的赈灾粮款数目清晰，入库出库记录看似完整，损耗比例也在合理范围内，甚至还有地方乡绅乐捐的记录，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无懈可击。
他将账册推到方如玥面前：“如玥，你看看。”
方如玥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她抛开杂念，将全部心神投入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中。
起初，她看得很慢，逐行核对，她惊人的记忆力和对数字的敏感开始发挥作用，渐渐地，她发现了不对劲。
“泽封，你看这里，”她指着一页，“这是去年秋收后的一笔新粮入库，数量是五千石，但往前翻三个月，这里有一笔陈粮出库调剂邻县，数量也是五千石，出库理由是天候潮湿，恐有霉变风险，时间相差不过三月，同一粮仓，出陈粮五千石，又入新粮五千石，总量未变，但账面上，这出库的五千石陈粮的损耗计提了，新入库的五千石又作为新绩记录了。”
沈泽封凑近细看，眼中寒光一闪：“重复记录，虚增库存和损耗？”
“不止如此，”方如玥又翻到另一处，“再看去年修缮仓库的支出，木料、砖石、人工，每一项单看似乎合理，但总和远超本地匠作报价，而且，这笔修缮支出入账后不久，就有一笔因修缮期间雨水渗漏，导致粮米受潮霉变，折损八百石的记录，修缮本为防潮，反而导致受潮？这不合逻辑，更像是借修缮之名行贪墨之实，再编造损耗掩盖。”
她的指尖在账册上快速移动，声音虽轻，却条理分明：“还有，今年以来，以鼠耗、雀食、搬运洒漏为名的损耗记录，频率和金额都明显高于往年同期，也高于邻近未受灾县报上来的常规损耗比例，如今粮价高昂，这被损耗掉的粮食，若未真正损耗，去了哪里？”
沈泽封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方如玥的分析，抽丝剥茧，将一本看似完美的账册背后隐藏的贪腐勾当，清晰地勾勒出来。
“仅凭这些账目疑点，还不够。”沈泽封沉声道，“我们还需要实证，粮食不会凭空消失，贪墨的钱粮总要有个去处。”
方如玥想了想，道：“或许可以从粮商入手，我今日在集市，看到丰泰粮行的掌柜，与一个穿着体面的人，在茶楼雅间私语良久，如今大灾之年，能穿的这么体面，那人的身份肯定非富即贵，而且那粮行规模不小，但门前排队买粮的人却怨声载道，说他们限量售高价粮，且成色不佳。”
沈泽封眼中精光一闪：“赵青！”
“属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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