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策虎躯一震!
紧接着,他就像是一个偷藏了赃物被当场抓包的顽劣孩童,或者说是像一个衣衫不整时遭遇登徒子闯入家门的良家公子——总之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谢策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抓过榻边散落的青色外袍,胡乱地往身上裹,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那敞开的衣襟,还有那只丢人现眼的伤臂,全都藏起来丢到外太空去。
但他的动作太大,也太急,毫无意外地牵扯到了左臂的伤口。
“嘶——!”
这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谢策的五官因为骤然加剧的疼痛而瞬间拧紧,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
“姐?你、你怎么来了?”谢策强作镇定,试图稳住声线,但声音却因为伤口的剧痛和心底的慌乱,绷得发紧。
尽管如此,他还不忘强撑着,搬出平日里那套插科打诨的调调,若无其事地跟云岫拉规矩:“这大白天的,你怎么不先敲个门、通传一声再进来?吴帅可是三令五申,营中戒严,不许随意走动串营……你这般莽撞,要是被巡逻的弟兄们撞见,这可怎么解释好……”
谢策一边语速略快地絮絮叨叨,一边手忙脚乱地继续拉扯着身上那件裹得乱七八糟的外袍,试图将那只伤臂遮得更严实,好让他看起来更“体面”点。
然而,他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那抹红色从耳尖开始蔓延,一路烧到了脖颈,与那苍白的脸色形成了极其可怜的对比,彻底出卖了他强装的镇定。
云岫压根不吃他这套推诿敷衍。
什么军中规矩,什么旁人闲话,此刻在她眼里,全都轻如鸿毛。
她几个大步跨到行军榻边,眉头蹙起,目光紧锁在他拼命想要藏起来的左臂上:“谢策!别乱动!你再乱拧,伤口要是裂了,我绝对不替你找军医缝合!快!让我看你的伤,立刻!”
谢策望着她这副寸步不让的模样,就知道今日这关定然糊弄不过去。
于是,他反倒收敛了那点狼狈,随即扯出一个漫不经心到有些欠揍的笑,右手飞快挡在左臂前,舌尖打了个转,嘴上当即开起了火车:“哎呦,我的好姐姐,这可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
云岫见状,索性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睨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行,你尽管编,我就站在这儿看着,看你能扯出什么天花乱坠的鬼话。
“俗话说得好,‘男女授受不亲’,‘婚前不同房,婚后……’呸,不是这句!”谢策被她看得心里莫名发虚,偏还硬撑着装纨绔,故意把话搅得颠三倒四,“反正就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这胳膊就算是擦破点皮,那也是男子臂膀,哪能让你说看就看,说瞧就瞧?您这气势汹汹的样子,知情的晓得您是关心则乱,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您这是急着要对我霸王硬上弓呢……嘿嘿。”
“谢策!”
这两个字,云岫是咬着后槽牙吐出来的。
她是真急了,也是真被他这副没个正形的模样惹毛了。
“少跟我在这儿东拉西扯,胡言乱语凑数!让我看你的伤口!现在!立刻!马上!我数到三!”
谢策给她唬得一惊:“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女侠,你小声点,等会儿真把巡夜的招来了……”
“你给我闭嘴!”云岫根本不听他的。她本就为数不多的耐心,早已被胸腔里的担忧消耗殆尽。
谢策还在垂死挣扎地哼哼唧唧,直到被云岫一瞪,浑身的嬉闹劲儿才消停了,总算难得地老实了下来。
云岫伸出手,不容分说地去扯谢策胡乱裹在身上的外袍,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肩线时,那股子逼人的强硬却骤然收了力,化作极其轻柔的力道,一点点揭开那层欲盖弥彰的布料。
外袍滑落,那只左臂终究无所遁形,但糟糕得远超云岫所有的最坏预想。
绷带缠得潦草至极,一看就是谢策自己凭着一股子蛮劲胡乱绕的,边角处早已松垮地垂落,毫无章法可言。
黄白色的脓水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渍,将原本粗糙的麻布绷带浸得透透的,染出一种污浊不堪的深褐,凑近了,还能隐约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味。
更令人心惊的是谢策手臂的肿胀,从肩关节下方一路蔓延到手肘,肉眼可见地比右臂粗了近一倍,皮肉绷得发亮,连青筋都被胀得扭曲变形。
这哪里是什么“一点小发炎”,一点“皮肉伤”?
这分明是伤口感染得彻底恶化,炎症早已浸进肌理深处!
若再这般拖延下去,得不到有效的医治,溃烂一旦伤及筋骨血脉,恐怕真要应了他先前那句无意识说出来的丧气话——这只胳膊,就真的要废了!
“……为什么?”云岫抬起头,声音因为震惊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找军医好好处理?为什么要自己硬扛着?”
“……”谢策别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没想瞒你,真的。就是……觉得,一点小发炎,不碍事的,扛一扛就过去了。而且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皮糙肉厚的,挨两顿疼算什么?总不能整天躲在你身后……哼哼唧唧,撒娇喊疼,给你添堵吧?你肩上的事已经够多了。”
云岫没有说话。
但有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尖,窜进眼眶,烧得她眼底发潮。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太苦了。
这乱世浮沉里的活着,怎么就这么苦。
但现在,不是她能哭的时候。
云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痛,从随身系着的小布包里,一一取出备好的干净纱布、一小壶烈酒,还有那包成色极好的新配金疮药。她又俯身搬过榻边那只矮矮的小木墩,顺势在谢策身旁坐下。
指尖先蘸了点烈酒,将纱布一角浸湿,这才缓缓开始清理谢策伤口周围的渗出物。
她已经刻意避开了化脓的中央患处,从边缘那些干涸的血痂开始,一点点擦拭,一点点剥离那些黏连在皮肉上的脓渍与血痕,生怕多用一分力,就再添他一分疼。
纵然她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极缓,可当沾了烈酒的纱布触碰到发炎红肿的皮肤时,那种火烧火燎的锐痛,还是让谢策浑身猛地一颤。
他立即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很紧,连腮帮子都鼓出几分硬气,喉咙里只溢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哈”声。
云岫的手一顿,随即一言不发地继续。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帐内很安静,只有云岫偶尔撕扯纱布时发出轻微“刺啦”声,还有谢策因为剧痛而无法完全控制的抽气声。
油灯的火苗依旧在不安地跳动,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帐壁上,明明紧紧挨着,却又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鸿沟。
云岫的动作向来利落,清理脓渍、涂抹金疮药、缠裹新纱布,一气呵成。
纱布缠得松紧恰到好处,既足以锁住药效,又不至于压迫到谢策肿胀的臂膀,还能让脓水顺利排出。
她面上看着一直很平静,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她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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