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心还在说。
“他的八字好，我喜欢的紧。你的么，木灵体少见归少见，倒是对我没什么用。想来滋味应当清新，泡个茶也不错，是不是？”
“您这爱好，才是少见吧。”骆萧山硬着头皮接话。
与此同时，不可见的千里之外，她的另一部分心神正全速运转。
锅铲翻飞，刀光如雪，灶火熊熊，炉中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封镇之灵的虚影蹲在一旁，紧张地盯着炉灶，不时挥手，将局部时间的流速加快、再加倍。
葱烧海参的浓汁在火苗上方缓缓收拢，泛着油亮深邃的酱色光泽，饱吸了精华海参颤巍巍的，外表裹着的芡汁亮晶晶的。
细若毫发的豆腐丝在清汤中缓缓绽放，衬得隔壁火腿、笋丝色泽可亲，定然是清甜鲜美到了极致。
再有一笼清蒸东星斑刚刚离火，蒸笼本身的竹香和酱汁的味道正在交锋，让葱姜的复合辛香悄悄捡了漏。
重口味的红烧大排个个都能撑满海碗，浓郁的酱汁几乎流动不开，使着劲儿往里传递咸香可口的滋味。
还有正随着锅的运动，抛上空中的香辣蟹钳，干辣椒和蒜蓉粒粒分明，火红色的大钳里头全是细嫩饱满的蟹肉……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在超越常规的时间流逝中迅速诞生。
这是倾注了全部心意与技艺，用以敬神的盛大宴席。
“我没有什么爱好。”慧心站起来。
他不笑了。
这让他那张清瘦的脸上更增几分阴冷，眼底却全是翻涌的狂热。
“我只是想成仙。仅此而已。”
他缓缓道，目光仿佛能穿透这梦境与现实的界限，直视骆萧山：“所以，小姑娘，你以为让那个毫无胆色的蠢笨野神将我拉入此地，又能改变什么？它连克制自身的本体都蠢得直接给了我，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将它消亡。”
骆萧山感觉周身的空气似乎也凝滞了一瞬，心里不得不祈祷，封镇之灵可不要在这关键时候掉链子。
还好，意识另一端的烹饪仍在继续。
最后一道压轴的点心正被小心翼翼地捞出沥油。
是莲蓉甘露酥，酥皮在油锅中绽放出层层叠叠、薄如蝉翼的完美形态，微微的震动都会让那些薄如蝉翼的酥脆断裂，可香味却不管这么多，暖融融的气息扇着翅膀，与屋内各色各味的美食撞击在一起，却不冲突，构成一种繁复多层的盛大景观，诱惑着人快些提起筷子。
吃我，吃我。
倒是吃我啊！
封镇之灵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到很难忽视。它在骆萧山的耳边絮絮叨叨地哀求着：“让我尝一口吧尝一口吧，我先尝一口，看看好不好吃，万一天上的神仙不喜欢呢？”
骆萧山才不可能同意它。
她定了定神，迎向慧心的目光：“我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来这里，当然是要带缪与走。他是人，不是你的什么丹药。你这个老变态。”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救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有什么意义呢？”慧心盯着她的眼睛，“他二十年前就该是我的了。他的命，本就是我，买，下来的。”
慧心的语气轻飘飘的，却显得高傲无比。
师傅救下徒弟从来不是偶然。
他才是那个拐卖儿童的真正买家。
骆萧山脑中“轰”的一声，猛然意识到，但骇人听闻的真相，在此刻他疯狂的图谋面前，竟显得不那么令人意外了。
慧心打量着骆萧山脸上变幻的神色，忽然玩味地笑了笑。
“你如此执着于救他，又是为何？让我看看你……资质平平，出身寻常，不过会做几道饭菜。你以为，这点微末伎俩，真能收买他那样的人？你真以为，他非你不可？”
他果然深谙人心，话语如若细针，看似轻描淡写，却净往人不愿承认的隐秘之处钻。
“或许，你对于他，也不过是一场玩闹，一场游戏？富家公子与山野村姑，玩几年回去继承家业，童话故事里不都这么写么？”
寥寥数语，挑拨离间。
可惜，他对面的骆萧山，只是一脸莫名其妙。
我以为你要攻击我点什么呢，就这？
她张开嘴：“你们当和尚的，都没谈过恋爱，念的哪门子经呢？”
“我见过太多世间情爱，不过虚妄——”
骆萧山才不听他引经据典，谁管他又要从什么故事里头去断章取义，当机立断地截住他的话：“您有没有被人好好爱过，我就不评论了，但是吧，我建议要不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呢？配得感这么低，你这样心理扭曲，也难怪。”
慧心好像被噎了一下，想要开口，可骆萧山的语速更快，话语输出更稳。
她说：“我并不需要因为我有哪些优点才值得被爱，我被爱当然只是因为我是我，我是骆萧山。找理由找得分点，那是学生在试卷上做的事情，不是我要做的事情。”
“你就如此笃定他对你是真心？”慧心眯起眼。
“不然呢？”骆萧山反问得理所当然。
就在此时，封镇之灵细微如丝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带着压抑的激动：“阵法成了！已经锁定好他，就看上神愿不愿意助咱一臂之力，应该能的吧？哎，真香，祂吃完有剩的能不能给我舔舔盘子啊？”
几乎是同时，小五的身影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隐隐浮现，功德之力的金光在掌心流转，停驻在洁白梨花之上。
骆萧山盯着慧心，继续输出。
“我有眼睛啊，我看得出来，我也有心，我感受得到。我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缪与，偏偏要相信你这个不人不鬼、心理变态的家伙？我脑子又不是有病！”
慧心一生机锋敏捷，能言善辩，却没想到自己在骆萧山这里捏错了软柿子，滞了一瞬。
他自嘲般摇摇头，摆了摆手。
“也罢。看来是我问错了问题。少年人情热，总有几分真性，倒也不奇。”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缪与。手中悬起一团浓郁的光，似乎在端详该从哪里下嘴。而出现在洞口的骆萧山，甚至都不值得他伸出一根手指防范。
青光几乎要将缪与吞没。
骆萧山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封镇之灵在耳边小声催促。
就是现在！
“请神——！”她在心中与封镇之灵同时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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