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是很难用简单的“好”与“坏”去标签化的。
然而此刻，那个深埋心底、他其实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却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我的师傅，慧心大师，他是一个好人吗？
他是吗？
这位被问及的对象，就坐在他对面。
那是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者，眉眼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悲天悯人的笑意。
身前的茶壶无人持握，自行悬于半空，微微倾斜，澄黄的茶汤跃入瓷杯，水汽蒸腾，茶叶沉浮，一切皆在老者无形念力的掌控之下。
术法臻至化境，不外如是。
一块手指长的玉观音摆在桌上。
慈眉善目。
“你想要这东西，与为师说一声便是。”慧心大师的语调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的嗔怪，“何必去碰那些畜生用过的秽物？你若开口，为师岂会不给你专门雕一块最好的？”
他点点杯沿，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的笑容。
缪与却浑身僵硬，几乎无法动弹分毫。
束缚他的，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青色光晕，却不再听他的指令，反而层层缠绕，化作最坚韧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抬起。
脚边的位置，一只狐狸昏迷在地，生死不知。
缪与无暇他顾，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这位恩师身上。
几点金色挣扎着试图从他身上溢出，他尝试控制这些力量，但慧心只随意地挥了挥袖袍，金光便似尘埃一样被轻易拍散。
“哟，还攒下些功德了？真是难得。”慧心的语气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慢与嘲讽，“让为师猜猜，拿你家里的钱，捐了几座学校？周济了些穷人？不愧是缪家的少爷，手段多得很。”
缪与紧抿着唇，始终没有应话。
他身处的地方正是当初耗子精引领他来过的宝库，距离虚实灵木不远。
他与狐族祭司原本只是想来灵木之下，问询玉观音与近日异象的关联。
岂料，刚至树下，便撞见了那个被不同妖怪描绘的身影——他的师傅，慧心大师。
慧心看见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竟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然而下一瞬，凌厉狠绝的术法便已袭至面前，丝毫不留情面。
狐族祭司连缪与都打不过，当即就被慧心一道术法打出原型，昏死过去。
而缪与也只能勉力支撑数招，终究不敌，被那熟悉的，却更为磅礴可怕的青光制住，不得不跪在地上，地上的泥水冲刷着他的大腿，携带而来的石块打在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慧心并未解释他的所作所为，只是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
暴雨如注，雨水却仿佛畏惧般，在他身周三尺便自行滑开。
遮天蔽日的虚实灵木此刻枝叶低垂，死气沉沉，对发生在近前的变故毫无反应。
慧心也不在意，径直伸手，五指竟如无物般没入粗壮的树干之中。
片刻，他收回手，掌心多了一枚浑圆的种子。
“建木残骸。”缪与认出来那是什么。
“还有些见识，”慧心将那种子收入袖中，“我让这木头替我保管许久，终于是有了点生气，也该取出来用用了。”
“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慧心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好笑。
他并未立刻作答，只是像拖拽一件物品般，将无法动弹的缪与带到了附近的山洞之中，然后好整以暇地开始泡茶。
“二十年前，我收你入门时便说过，”慧心啜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吾辈修行，万千法门，归根结底，不过求一个终点——成仙了道，超脱凡尘。你天资卓绝，我以为你早该明白。”
缪与心念电转，联系此前种种线索，一个惊骇的念头骤然清晰：“你看天地通路断绝，便盯上了天朴村这道上古封印……你想逆转封印之力，盗取其中积累的天地灵机，强行打开登仙之门？”
“何为盗取？说的那么难听。”慧心不置可否，“封印之主，陨落多年，既是无主之物，自然能者居之。况且，我为此筹划数十年，怎能算盗？”
此时，一道水波般扭曲的身影飘入洞中，是那只水鬼。
没了狐裘的遮掩，这东西臭不可闻，却还要学着人的模样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语气带着谄媚：“圣人，外头的大阵已按您的吩咐布设完毕。结合这场天地灵机紊乱所化的暴雨，以及此前从那些‘药引’身上汲取转化的灵力，时机将至。只待雷霆最盛、灵气奔流至顶点之时，便可将那——”
它看向缪与。
慧心满意地点点头，却在下一刻，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动作。
空着的左手一抬，一顿，水鬼甚至来不及惊愕，就被无形之力攫住，凌空投入桌上滚烫茶水之中！
“滋啦”一声轻响，伴随着短促的嘶鸣，水鬼的形体在茶汤中迅速消融溃散，混在蒸汽之中，分辨不出了。
慧心面不改色，提起茶壶，将混合了水鬼魂魄精华的茶水，徐徐注入自己杯中，然后一饮而尽。
“魂魄之物，阴寒是阴寒了些，倒也勉强算是一味补品。”他放下杯子，语气寻常得像刚吃了一碟小菜。
缪与胃里一阵翻腾，死死咬紧牙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石桌上那块玉观音。
他知道了。
灵木里的建木残骸、损毁的画中世界，再有封镇之灵的本体石料，慧心几乎掌控了整个封印。
慧心现在要做的，仅仅只是利用天象，在磅礴灵力乱流之中盗取天机，一举飞升前往上界。
可他为何还不动手？还在等什么？
“怎么不说话？是为师待你不够好，还是嫌这待客的茶水不合口味？”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慧心也不在意，自顾自道：“也是，水鬼终究是污浊了些，味道不佳。比不得你身边那个小姑娘，木灵体，倒是罕见得很，想来滋味定然清甜滋补。”
缪与瞳孔骤缩，脸色本就阴沉，束缚周身的青光都因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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