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狂,临时搭的喜棚欲随风而晃,沈万湖担心安全,有人油嘴滑舌安慰:
“劲风扬,天棚像鼓帆,连上天都祝福沈大人仕途一帆风顺呐!”
沈万湖喜地仰天大笑,故作谦虚:“哎呀,再升也升不动了,官职到头了。”
不远处,混在百姓里的姜凌嚣,朝天撒出一把纸钱。
漫天纸钱飞舞,一张悠悠落到沈万湖张着的嘴里。
他一下酒醒,抬头望,纸钱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像下大雪。
远处传来阵阵稚嫩的童谣声:“父不慈,儿不孝,一二三四五,上山淹死虎,撕下白皮,剔红肉,露出一副黑骨头!过完寿诞是冥诞,六十不能续一拢!”
沈万湖一阵恶寒,正要喊管家驱散小孩,远处天光“呼”的一下就亮了。
“谁洒水了?”
“不是水,是油!”
棚顶相连,一个棚子引燃另一个棚子,又点燃了上万把纸伞,火焰像金龙一样迅速蜿蜒,瞬间从头顶降落。
许多人瞬间成了火人,扑向大门:“救救我!给我水!”
管家拖拽着沈万湖跳回府门,主仆二人合力拉过大门:“快关上,别把火种引家来!”
火人被拒在门外,只能扑在地上打滚灭火,慌乱中拽倒一个,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倒成一片,发生严重踩踏。
姜凌嚣先是被拽倒,乱脚从他身上踏过去,又被一个摞一个的压在最底层,他呼吸困难,望向近在咫尺的大门内。
沈万湖看到了受困的姜凌嚣。
“砰”,门将姜凌嚣和受灾百姓彻底关在火场。
后背越来越沉重,一滴尸油带着火焰滴下来,空气中焦臭味越来越浓,姜凌嚣眼见自己就要化为焦尸山中的一角,只听“吱呀”一声,沈府大门被拽开。
白色战马飞跃出门,马尾上拖着一长串木桶,“轰隆轰隆”奔进火场。
缰绳控马,一个摆尾,木桶齐刷刷腾空,沈丘染蹬在马背,拔剑“咔咔”砍烂木桶,“哗啦哗啦”,水浇灭了着火的人。
不远处的巷子口,放火的大内杀手撤退,太监领着一队御林军踏过焦尸,冲进沈府宣旨。
朱帝亲信太监换了,沈万湖惊异:“陶公公呢?”
太监捋着圣旨,冷哼:“怎么,咱家来宣旨,沈大人不接吗?”
“不敢,不敢。”沈万湖带着一大家子,灰头土脸听旨。
太监马背上宣旨:
“罪臣沈万湖,结党营私,自称万岁,作祟行邪,牵扯无辜百姓遭受生命与财产损失重大,按律当斩,但念及其曾报效朝廷多年,故仅抄家流放。沈丘染不在此列。”
变故太过突然,沈万湖惊的说不出话。
太监撇嘴哼笑:“吾皇恩宽仁厚,体恤沈大人今日寿诞,明日才抄家,你还有一晚的好日子过。”
圣旨丢下,太监赶紧离开臭气熏天的地方。
“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沈府男眷跑回各屋,开抢值钱物件,一脚踢开老婆孩子,自己跑路。
女眷上前护着孩子,哭声此起彼伏。
各大胡同口,埋伏着扒了制服的御林军,只等沈家男眷一冒头,直接杀了抢走细软。
杀死的沈家男眷,就扔在焦尸上,洒了油点燃,与地上的焦尸混为一团。
府内狼藉遍地,只剩沈万湖和夫人还跪在原地,一年前也在此地接旨,而后全家飞黄腾达。
物是人非快,半点不由人,沈夫人哭着捡起地上的圣旨:
“白天还有万民齐来贺寿,风光无限,怎么才到晚上,我们就家破人亡?这是梦吧,老爷你叫醒我!”
沈万湖颓废喃喃:
“是万民贺寿触怒了皇权。一开始下跪被喊‘万岁’时,我就该把人轰走的,但我被浩瀚的吹捧和万寿伞的震撼冲昏了头脑。这是个歹毒的歼计,专门借刀杀我的。”
一定是有人背后组织。
老子到底没算计过儿子,姜凌嚣青出于蓝,今非昔比。
朱帝人小心狠,说一不二,不可能更改旨意。比沈家台子还硬的陈家威胁皇权,说倒就倒了。再挣扎,死得更惨。
沈万湖垂头丧气站起身,走进堂屋里的餐桌前,自斟自饮,掰了个寿桃吃下,又挑起寿面吃光。
无人贺寿,他也要为自己贺寿,吃饱喝足才有力气甩下一大家子,连夜逃跑到山上寺庙,剃度偷生。
花甲之年,虚名功利、金银珠宝、妻孩老小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自己的命才是切切实实的。
抄就抄吧,杀就杀吧。
沈万湖闭上老眼,许下六十岁寿愿。
忽然,一阵轻声:“万湖。”
沈万湖耳朵微动,睁开眼。
前方门帘后,光线幽幽,站着一个俏丽瘦削的身影,脸上遮着薄纱,朦朦胧胧。
沈万湖大愕:“溯仙?”
溯仙飘过来,身姿盈盈,不见行走,为他斟酒。
鬼才会飘,因为传说中鬼没有脚。
沈万湖浑身发冷:“你不是死了吗?”
溯仙递来酒杯,但看人的眼神很怪,没有焦点,声线飘忽:“我来接你。”
“去哪儿?”
“阴曹地府。”
沈万湖猛然起身摸过墙上的桃木剑,照头劈杀过去:“我不信鬼!”
溯仙轻盈一个转身,飘向别处。
他杀,她飘,他杀心太重,她飘得太快,不知不觉,一路飘向了离沈府很远的林子里。
溯仙忽然不见了。
沈万湖举着剑,茫然四顾,发现一顶轿子横在面前。
这轿子他记得,是溯仙嫁给他时乘的那顶!
“······一二三四五,上山淹死虎,撕下白皮,剔红肉,露出一副黑骨头······”黑色童谣幽幽如鬼泣,从轿子里传出来。
“二十年前能杀你的人,二十年后斩了你的魂!”沈万湖乱剑砍进轿子,却一脚跌倒,头晕乎乎的发沉,令人半梦半醒。
一定是那寿桃里放了迷魂药,或者是寿面……
轿子抬起来,一路上了矿山,停在黑湖边。
“醒来。”溯仙的声音唤醒沈万湖。
沈万湖跌跌撞撞下轿,发现四周一个人也无,浓雾缭绕,不由惊恐:“我在哪儿?”
溯仙的声音忽地响在沈万湖右耳:“你要离世的地方。”
沈万湖朝右劈剑。
溯仙的哭声又从左耳边传来:“二十年前,你杀了我,现在还想杀我。”
“因为你是鬼!”沈万湖劈杀左边。
溯仙的身影却落在了前方,轻轻唱起童谣:
“······过完寿诞是冥诞,六十不能续一拢······”
“我全明白了,连这满大街的童谣都是阴谋,预告我的死期,如果我反驳,姜凌嚣就继续污蔑我疯了,好合理化我的死亡,你和你儿子联手杀我!
想不到吧,你儿子失算了,人多发生了踩踏,在火场里活活烧死了!
二十多年前我能杀你的人,二十年后我还能杀你的鬼魂!”
沈万湖扑过去一顿乱砍,脚下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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