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号调查局的灯也应了方棠的话一般,亮彻整夜。
从海河湾撤回来的车刚一辆接一辆驶进院内,整栋楼就像被彻底惊醒了一样,会议室、监测室、技术室、医务区、临时讯问室全部亮了起来。有人抱着文件一路小跑,有人拿着平板一边接电话一边往楼上冲,更多的人则站在走廊和门口,神情紧绷地等着最新的指令,然后传递给下一个执行的科室。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了。
河灯女现身,苏青蕾落网,范潇雅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出异于常人的力量,海河湾大规模目击根本压不住,网络上偷拍视频和直播切片已经疯了一样往外涌。
旧有秩序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掰开了一条缝,而调查局此刻要做的,就是在那条缝彻底裂成深渊之前,先把所有能抓住的东西抓在手里。
方棠陪着范潇雅进了二号接待室。
屋里比之外面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个清清楚楚,可见其隔音效果。桌上摆着热水、一点零食和一条刚送来的薄毯。
“先喝点水。”方棠把纸杯推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范潇雅点了点头,手指捧住杯壁时却微微发抖。她似乎是有些冷,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却还是低头抿了一口。热水下去,脸色没有好多少,眼底的恍惚倒是散了些。
门被推开,周越崚和宋校走了进来。
周越崚还是那副一眼望过去便叫人心里发紧的冷静模样,身上夜风和河水的湿气还没散尽。宋校则在外头连着打了不知道多少通电话,此刻眉宇间的疲惫压都压不住,但一坐下,整个人还是稳得很。
“现在不是审问,”宋校先开口,语气比平常还平,“你想起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急,也不用怕说错。”
范潇雅抬起眼,沉默几秒后,点了点头。
“我昏迷……不是意外。”她开口的第一句,就让室内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
“是我自己答应的。”
方棠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范潇雅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水,像是在透过那一点水纹看向自己做下决定的那个瞬间。
“那时候她来找我了。”
“狐仙?”周越崚问。
“嗯。”范潇雅轻轻点头,“我其实很早就知道陶俑不仅仅是个陶俑了,但我许的愿都是一些很小的愿望,并且都会用零食和她交换,愿望的堆叠和信仰的诞生把我的狐仙陶俑养出了很多条尾巴。”
“但后面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自己好好学习了,就没有继续交换了!一直到学校出事......”
不用言明,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加之之后在范潇雅家里搜到的证据,众人都能猜到范潇雅和狐仙之间的经历。
“那个时候我不想我的朋友出事,我也不想死!我就和她做了最后的交易......”
“它要你做什么?”宋校问。
“我也不清楚...老实说我现在也还不知道她和我做的交易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范潇雅一愣,也让她开始回想,她和狐仙之间的交易,思索片刻,她愣愣的摇头。
“她只是让我睡了过去,然后.....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见证了一个人的故事。”
接待室内安静了一会儿。
说实话这个答案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纵然按照他们得到的不多的关于狐仙陶俑的资料分析,狐仙分为善恶两极,但调查局也没有真的把所谓的善的那一只看作真正无害之物。
可范潇雅的表情又好像真的,这个狐仙只是让她睡了一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样。
“谁的故事?”方棠决定不去思考狐仙的用意,但她对范潇雅所谓的故事很感兴趣。
范潇雅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她叫小桃。”
在范潇雅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所有人都逐渐皱起了眉头,许久没有放松。
......
小桃原本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女孩。
在那个女子命比草贱的年头,她出身农户,家里穷,偏又碰上灾年。先是旱,后是荒,村里收不上粮,连树皮草根都被啃得差不多了。她每天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越来越瘦的父母,弟弟越来越小声的哭,以及锅里那点清得照见人影的粥。
但她还是每天都在努力生活。
她以为日子最坏也不过如此。
直到一个游方术师带着徒弟进了村。
术师说,这个村子命里有一线生机,只是那生机落在一个特殊的女孩身上。只要把那女孩奉为神女,虔诚供奉,老天爷就会开恩,粮食会来,灾也会过去。
村里原本没人信。
可三天后,村口真的多出了粮食。
那粮当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术师早就安排好的。可对一群快饿死的人来说,谁还会去追究粮究竟从哪里来?他们只会跪下来,觉得术师说的都是真的。
于是术师挑中了小桃。
“他说小桃八字合适,命格极贵,最适合承接信力。”范潇雅的声音有些发涩,“小桃那时才多大?她根本不懂那些。她只是被从家里带出来,洗干净脸,换了衣服,坐在香案前,忽然就成了村子里的神女。”
村里人开始跪她,拜她,每天都来向她诉说着自己的欲望。小桃最开始是惶恐的,她会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父母,想从他们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安抚。可她看到的,只有疲惫、麻木,和一点点因为“她有用”而生出的希冀。
术师每日来见她。
教她不许哭,不许乱说话,不许从供桌后面下来。教她要怎么被人仰望,怎么被人相信,怎么成为一个看上去真正“有神性”的东西。
而这些都只是表面。
真正开始的,是在夜里。
“他有一个瓶子。”范潇雅说到这里时,眉尖明显蹙了一下,像是那只瓶子的存在本身就让她感到不适,“很大,很漂亮,白底青纹,光是看着都觉得值钱。小桃一开始以为那只是祭器,后来才知道,那是用来养她的。”
夜深人静时,术师把小桃塞进了瓷瓶里。
从此,小桃与药浴相伴,她最开始还能哭喊,拍着瓶壁喊爹喊娘。她喊得嗓子发哑,手指破皮流血,也没有人来放她出去。
因为就在她被关进去的这些天里,村里一直有大批粮食进来。
只要她还在当神女,村里就还能活下去。
“她不是没求过救。”范潇雅攥着杯子的手越发用力,“她说过术师不对,说自己很疼,说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神女。”
“可是为了村子,她忍了。”
直到,药浴开始起了作用,小桃的骨骼居然开始快速增长。
这就是悲剧的开始。
术师一边用药和信力养她,一边和徒弟说,总有一天小桃会变成半人半仙的异物。到那个时候,只要挖她的心、食她的骨、吞她的血肉,他就能借此登仙。
这段对话,后来被村里人偷听到了。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知道以后,会救她。”范潇雅低着头,声音很轻,“可他们没有。”
没有人砸瓶。
没有人去杀术师。
因为那时候村子已经活过来了,粮食已经进来了,人心也已经被吊在了另一条路上。术师是恶,可术师的存在又意味着粮和生。若杀了术师,谁能保证明天还会不会有粮?若放出小桃,谁又能保证她还是人,不会先反过来吃了村里人?
他们害怕,也贪心。
于是他们决定继续装。
白天照旧祭拜,照旧装作对术师言听计从,夜里却偷偷磨刀、藏绳、准备反扑。那一晚,小桃被关在瓶里看着村里人夜晚闯入祠堂,竟还以为他们想救她。
术师和徒弟被人捆了起来。
“那时小桃很高兴。”范潇雅说,“她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她还在瓶子里哭又在瓶子里笑。她想,她就算变得有点不像人了,也总归还是这个村里长大的小桃,他们总不会不认她。”
可村人打开瓶子,并不是为了救她。
他们是为了吃她。
接待室里骤然一静。
方棠握笔的手指骨节都发白了些,胃里开始翻涌,周越崚的眼神也沉得厉害。宋校靠坐在椅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众人都知道后面故事的走向是什么了。
“他们以为吃了她就能得好处,吃了她就不会再饿。”范潇雅的声音开始发颤,却强逼着自己说下去,“他们把瓶子砸碎的时候,小桃还在哭。她哭着求他们,求他们看在之前自己确实为村里带了一些粮食的份上,放过她......说自己还是小桃。可没有人听。”
那一夜之后,属于人的小桃就已经死了。
可被术士不知道用什么东西调出来的“药浴”养出来的小桃却没有死。
她即使被吃掉了,却又会重新生长。长出来之后,再被吃,再生,再被吃。术师想食她成仙,这一句话让村里人变成了怪物。惧怕、贪婪、依赖、祭拜、分食,所有情绪交缠在一起,日复一日喂养着她,也一点点把她拖向一个彻底非人的深渊。
“她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妖,还是祭品。”范潇雅闭上眼,“我在梦里看着她一次一次重生,一次一次被吃,听她一边哭一边笑。有时候她说自己要把所有人都杀了,有时候她又坐在角落里,很轻地问一句,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她。”
范潇雅那时候已经将小桃看作妹妹一样的存在,可她却无能为力。
小桃有时候看得见她,有的时候又看不见她。看不见的时候,范潇雅觉得无力,看得见的时候范潇雅又觉得痛苦。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救下小桃,只能看着小桃一点点沉沦。
这已经不是痛能形容的了。
不论对范潇雅这个还未成年的女孩,还是已经变异的小桃。
对于两人而言,那都是被反复碾碎、反复拼起来之后,人性彻底断裂的过程。
不同的是,小桃被重塑的是自己的人格,范潇雅被改变的却是她对世人人性的看法。
“所以她分裂了。”周越崚缓缓开口。
其实在讲到一半的时候,众人就已经确定,范潇雅口中的小桃就是如今的狐仙。
“对。”范潇雅点头,“一个变成了以信仰为食的怪物,或许那个药浴里有很多动物的血肉,我看到小桃变异的时候身上有很多动物的灵魂缠绕着她,最后她化作了狐仙,记住的是恨,是被供养、被欺骗、被分食之后长出来的恶意。狐仙以信仰为食,也最懂得怎样利用人的贪、怨、妒和欲。可她也是小桃啊.....被撕碎以后,她最后还是守住了自己剩下的那一点不肯彻底变脏的善良。”
恶狐借信仰反噬村人,让整村人都被自己种下的因果吞没。
善狐苏醒后,它更像一个站在废墟里,连自己为何会在这里都想不明白的残魂。
它记得一点点疼,一点点孤独,也记得自己曾是个一直勇敢面对生活的小女孩。
可除此之外,它什么都不剩了。
房间里沉寂了许久。
直到宋校低声问:“你说,梦的最后还看见了别的人?”
范潇雅原本已经有些发散的神思猛地一顿。
她的脸色忽然更白了些,像是某段被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直到这一刻才迟迟浮了上来。
“对。”她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还有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方棠立刻追问。
“我当时已经快不清醒了,没看清脸,只记得她穿着一身破碎的嫁衣,裙摆拖得很长,像是被火燎过、又像在泥里滚过。她说话……有点疯疯癫癫的,笑起来也很奇怪。”范潇雅按住额角,慢慢道,“她走近坐在废墟里的小桃的时候,一点都不害怕。”
周越崚眸色一沉。
“好像......很早就认识小桃了一样。”
方棠也几乎是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存在。
纸衣新娘。
范潇雅继续回忆,声音越来越轻:“她蹲下去,对小桃说了什么。前面我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一句。”
她说到这里,屋内几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范潇雅一字一顿道:“她说,你吃过人,人也吃过你。如今谁还分得清你是怪物,还是祭品?”
这句话像一根细长冰针,冷不丁扎进每个人心里。
宋校沉默数秒,抬手示意罗呦呦把这一段单独标记出来。
其实他们也从吴丰州那里知道了一些有关于纸衣新娘的过去,可吴丰州....可能是和纸衣新娘待在一起的时间过长,导致他现在身体有些异化,人总是会沉睡很长一段时间又苏醒一阵,又再度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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