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周原的黄土坡上,春麦已抽新穗。
杨天佑蹲在田垄边,手指捻开一抔土,细看墒情。两年光阴在他身上刻下更深的痕迹——眼角添了细纹,掌心覆了薄茧,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如淬过火的青铜,沉静而坚韧。
“先生看这麦,比去岁如何?”老农搓着手,忐忑地问。
“穗实饱满三分,株高却减了一寸。”杨天佑起身,指向远处新修的沟渠,“是水引得太急,肥力跟不上。下次灌溉,当分三次缓灌,每次间隔五日。另在垄间补种些豆,可养地力。”
老农连连点头,掏出半片竹板,用石刀刻下口诀。这样的竹板,周原农人几乎家家都有几片,上面刻着杨天佑这些年推演的农时、育种、灌溉之法。他们称他“杨子”,虽无官职,却受敬重更甚于许多大夫。
自昆仑归来,杨天佑便昼夜不息地吸收、思索、践行。
他将蜀地所见青铜神树“人神分序”的智慧,与昆仑论道时元始天尊那句“人间根基稳固,封神方有意义”的嘱托相融,再糅入周族世代相传的“敬天保民”古训,逐渐织就一套前所未有的理念:
——敬天,但不媚神。祭祀当有度,不可竭民力以奉鬼神。
——法祖,更须重德。先人之智当承,然世易时移,当以“德”为尺,量度损益。
——权需制衡,政贵有常。君王、卿士、庶民,各有其分,各守其责,相互约束,方得长久。
这些想法,他先与姬昌夜谈。那位西伯侯听时常常沉默,指节轻叩案几,眼中光影明灭。有时他会问:“若依此理,君王何以自处?”杨天佑答:“君王当为天与民之间的桥梁,而非压在万民之上的山岳。”姬昌便笑,笑意里藏着深意:“天佑,你这是在为未来的天下,画一张太理想的图。”
但姬昌还是容他去做,许他在乡校讲授“德政之理”,甚至让他参与调解族内纠纷——那些原本需要祭祀问卜、杀牲血谏的争执,杨天佑往往只需将双方唤至梧桐树下,摆清利害,各退一步,便能平息。
渐渐地,“杨子断事,不依鬼神依情理”的名声传开了。有老祭祀愤而质问:“你不敬鬼神,不怕天罚吗?”杨天佑平静反问:“若鬼神当真明察,见我解民纷争、促人和睦,是该罚我还是该助我?”老祭祀语塞。
这些事,自然也传到了朝歌。有殷商巫师占卜后断言:“西岐有异气,乱神序,当镇之。”但商王帝辛正忙于征讨东夷,只冷笑:“一个书生,能乱什么神序?待朕踏平东夷,再收拾西岐不迟。”
或许正是这份“轻视”,让杨天佑得以在缝隙中生长。
今岁开春,徐国疫情的消息传到西岐。姬昌召杨天佑入宫,摊开地图:“徐国地处淮泗,有铜盐之利,向来与商若即若离。此番大疫,正是结善缘之机。你可愿往?”
杨天佑几乎立刻应下。不仅因使命,更因心底一抹青影——两年间,他听过太多关于“青衣娘子”的传闻:救疫于江淮,治水于荆楚,调地脉于羌戎之地。每听到一处,他都会在地图上轻轻一点,那些点渐渐连成一线,蜿蜒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却日夜牵挂的方向。
临行前,他在岐山下遇到一个孩子。
那是战后遗孤,父母死于羌戎劫掠,独自在废墟里扒食已三日,瘦得像只猴,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杨天佑蹲下身,递过去一块粟饼。孩子不接,只死死盯着他。
“你叫什么?”杨天佑问。
孩子摇头。
“可愿随我走?有饭吃,有衣穿,还能读书。”
孩子沉默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爹死前说……要我记得仇。”
杨天佑心中一恸。他想起东夷鬼祭坛下那些孩童的尸骸,想起瑶姬描述“九幽噬灵阵”时颤抖的声音。这世间的仇已经太多,多到快要压垮人心。
“记得仇,不如记得为什么会有仇。”他轻声道,“跟我走吧,我教你如何让这世间,少一些这样的仇。”
他给孩子起名“杨昭”。昭,明也,光也。愿这孩子将来心如明镜,身承光明,不再陷于仇恨的泥沼。
也有族中长老劝他:“天佑,你已近而立,该娶妻生子了。这收养孤儿虽好,终非血脉。”杨天佑只是笑笑,不答。夜深人静时,他会取出那枚青莲子,放在灯下细看。莲子温润,隐隐有生机流转,像极了某人眼中的光。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人,等一场或许永无结果的梦。但他情愿等。若不能与那轮明月并肩,他宁愿独行长夜,至少怀中还揣着一缕清辉。
三日后,车队出周原。杨昭坐在粮车上,抱着杨天佑给的竹简,一字一字地认:“天——地——人——”
杨天佑回头望了一眼西岐城郭。此去千里,前路未知,但他心中异常平静。有些路,终究要亲自走过,才知道尽头是深渊,还是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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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佑抵达徐国时,“疫情”已过最凶险的关口。
沿着泗水支流前行,沿途所见不再是月前那种绝望的死寂。田间有了零星农人补种晚粟,村落上空炊烟虽薄,总算续上了人间烟火。偶遇的老者告诉他:“多亏那位青衣娘子,不然这一带怕是绝户了。”
“青衣娘子……”杨天佑默念这个称呼,心中那根沉寂两年的弦被轻轻拨动。
车队行至疫情最重的村落。
村口空地上,十几口大陶瓮架在火上,药气蒸腾。数十病患或坐或卧。杨天佑却一眼就只看见了她——
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止了。
是她。真的是她。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他曾在无数个月夜取出那枚青莲子对着月光端详,曾在处理完西岐繁琐政务后的深夜里,对着竹简上未完的构想恍惚出神——而那个总在恍惚尽头浮现的身影,此刻就在三十步外,俯身察看一个孩童的脉象。
她容颜丝毫未改。不,也许更清瘦了些,青衣下摆沾着泥土,木簪绾住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颈侧。日光斜照,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杨天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掌心的茧蹭过下颌新生的胡茬,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岁月在凡人身上刻痕总是更深些。这两年,他踏遍了周原每一寸土地,在田垄间与农人一起弯腰,在乡校里为孩童讲解“德”字的含义,在深夜的油灯下修改了一遍又一遍的制度草图。时间把他磨得更沉稳,也把某些念想压得更深。
可此刻,那些被理智层层封存的东西,正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先生?”随行医师的轻声询问将他拉回现实。
杨天佑深吸一口气,强迫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声音却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将药材卸下,分与村民。你去……去协助那位青衣娘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有需要,全力配合,但莫要打扰她。”
他自己则走向另一边的草棚,脚步稳健,脊背挺直——他必须挺直,否则怕会泄露那几乎要淹没他的悸动。
蹲在重症病患身边时,他的手指是稳的。细细询问症状,记录服药反应,检查伤口愈合情况,每一个动作都专注。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方向。
他看见瑶姬试药温时微微蹙起的眉峰——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看见她添水时衣袖滑落露出的半截手腕——比记忆中更瘦了些;看见她以指尖轻点水面,那抹极淡的青光一闪即逝——若非昆仑一行开了眼界,他根本无从察觉这隐蔽的法术。
每一次偷看,都像在干涸的心田里滴下一滴甘霖,然后迅速蒸发,留下更深的焦渴。
有两次,她似乎要朝这边走来。杨天佑立刻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记录竹简,呼吸却不自觉地屏住。等她转了方向,他又会借着起身取物的间隙,飞快地再瞥一眼。
他在等她过来吗?这个念头让杨天佑感到一阵羞愧。
疫区百姓亟待救治,他怎能存着这般私心?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是另一回事。
那簇自昆仑月下便埋下的火苗,在重逢的狂风里,正不受控制地复燃。
于是他在矛盾中忙碌。为病患清洗伤口,调配药汤,记录病历时……他必须用这种极致的专注,来压制内心翻涌的、几乎要破堤而出的东西。
可每当余光里那抹青色移动,他的笔尖总会微微一顿。
暮色渐合时,大部分病患已安置妥当。杨天佑洗净手,带着杨昭走向溪边——他隐约听人讲,青衣娘子常在那一处……
月光初上,他在老榕树下站定,俯身对杨昭讲解今日所见病症的医理。孩子听得认真,他也讲得投入,但全部感官都调动着,捕捉着溪边的一切动静。
直到那种熟悉的、如清泉流过心田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世界静默了。溪水声、虫鸣声、远处村落的犬吠,全都退到极远的地方。只有胸腔里那剧烈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时光在两人之间断裂又接续。玉虚宫的清光,云台上的论道,月下赠符时她指尖的温度,还有这两年无数个深夜里,他对着那枚青莲子无声的诉说——所有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见她眼中同样的震动,同样的恍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却让他心跳更快的东西。
“杨先生,”她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柔和些,“别来无恙。”
杨天佑快步上前,在离她三步处站定——不能再近了,这个距离已是他理智所能维持的极限。他郑重一揖,垂下眼睑以掩藏眸中过于汹涌的情绪:
“瑶姬仙子。一别两年,不想在此重逢。”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嗓音有多哑。
他身侧的男孩好奇地探头看。瑶姬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位是?”
“我义子,杨昭。”杨天佑将孩子轻推向前,“昭儿,这位是瑶姬姑姑,快行礼。”
杨昭乖巧作揖,眼睛却亮亮地盯着瑶姬看:“姑姑就是他们说的青衣娘子吗?救了好多人的那个?”
瑶姬蹲下身,平视孩子:“是我。昭儿真懂事。”她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毛茸茸的,格外可爱。
杨天佑拼命压抑着砰砰的心跳,温声道:“昭儿,你去帮陈医师整理药囊,我与姑姑说几句话。”
孩子应声跑开。
溪边只剩两人,月光铺满水面,潺潺流水声填满了沉默。
“你教他识字?”瑶姬望着杨昭的背影。
“教一些。这孩子身世可怜,父母皆亡于羌戎劫掠。”杨天佑尽量让语气平静,“我带他在身边,教他读书明理,盼他将来不必困于仇恨,能做些有益世道的事。”
瑶姬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眉眼温和,说起孩子时有种近乎父性的柔软,但更深处,是某种坚如磐石的东西——那是将理想锻入骨血后形成的脊梁。
“这两年,你一直在西岐?”她问。
“是。协助西伯侯改良农政,调解民讼,也试着推行一些……新的理念。”杨天佑答得简略,但瑶姬听出了未尽之言。她行走方国,对西岐“杨子”的名声早有耳闻,知道他所推行那些“权分制衡”“民本为先”的构想,在守旧者眼中是何等离经叛道。
“很不容易吧。”她轻声道。
杨天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满足:“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况且,比起仙子行走方国、直面殷商鬼神的凶险,我这算得了什么。”
他开始询问疫情详情。瑶姬一一作答,从水源污染到解毒药方,从矿渣毒性到地脉调理,条分缕析,冷静透彻。杨天佑听得专注,并认真记录——这样,他也可以在仙子身侧,有事可做。
谈话渐入深处,两人沿着溪岸缓步而行。瑶姬说起这两年的经历:如何避开鬼神追踪,如何在各方国间调和地脉,救疫治水,也说起那些被殷商血祭摧残的村落,那些在恐惧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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