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湘微微坐直了身子:“父亲请讲。”
端木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咱们端木家与姜家有桩旧日的婚约?”
月湘的手指微微紧了紧,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女儿隐约听说过些,当年父亲与姜国公在战场上结拜,曾有约为婚姻。只是这些年从未听人提起,女儿以为是戏言,不曾当真。”
“不是戏言。”端木恒摇了摇头,“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在西北打仗,跟姜国公那时候他还不是国公,只是个游击将军一起被困在月城里整整三个月。”
端木恒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整整三个月啊,城中粮草断绝,外无援兵,他身上中了三箭,倒在我怀里,血把整件铠甲都染红了。他跟我说,端木兄,我要是死在这里,家里那个小子就托给你了。你家要是生了女儿,就给他做媳妇;生了儿子,就让他们做兄弟。”
“后来呢?”月湘轻声问道。
“后来我们都没死。”
端木恒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感慨,“援兵到了,城保住了,他也活了下来。我们两个在城头上对着磕了三个头,结为异姓兄弟,指腹为婚的约定也就这么定下了。后来他一路升上去,封了国公,镇守月城;我也回了金陵,封了国公,定居在此。两家隔了千山万水,这些年走动得不多,但这份情谊从来没有断过。”
月湘安静地听着,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想起云溪在她面前,数落姜临的那些话,又想起自己方才在窗前揣测的那些念头。
原来那个被云溪骂得体无完肤的年轻人,竟然是端木家指腹为婚的。
“父亲的意思是,”月湘的声音依然平静。
细细看去,又会发现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个婚约,如今要提起来了?”
端木恒看了她眼,目光中有欣慰,这个女儿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事情的关键。
“姜临此次进京,明面上是陪着贵妃娘娘南巡,实际上,”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实际上是他父亲让他来的。一是让他来金陵见见世面,二是让他来端木家走动走动。两个孩子都大了,婚约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月湘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
“父亲,今日问他觉得云溪如何了?”她问道,声音里带着试探。
端木恒愣了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被看穿了心事的尴尬,也带着几分对女儿敏锐洞察力的赞赏。
“你倒是什么都猜得到。”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是,我问了,他说令嫒很有意思。”
“有意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褒是贬,“这三个字,有意思,倒是含糊得很。”
端木恒看着大女儿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心里头暗暗感叹,这孩子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王韫当年也是这样,面上温温柔柔的,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什么都算得明明白白。
“月湘,”端木恒的声音郑重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搁在桌案上,“我问你,你说句实话,你觉得姜临这孩子怎么样?”
月湘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睫,似乎在认真思索。
“女儿,今日没有见着姜公子,”她开口了,声音平缓而沉稳,“只听云溪说了些话,又听父亲说了些话。云溪说的未必可信,她那个性子,看见人家穿得花里胡哨些、行事张扬些,便一口咬定是纨绔子弟,哪里肯往深处想一分?倒是父亲说的那些话,女儿更愿意信。”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清澈而坦荡。
“姜公子既能为了家族安危,忍辱负重,扮作纨绔子弟以麻痹安王,这份心性、这份谋略,便不是寻常年轻人能比的。他在月城长大,在军中历练,想必也不是那等只会吃喝玩乐的膏粱子弟。父亲说姜家知根知底,姜国公又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教出来的儿子,应当差不到哪里去。”
端木恒听着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不过,”月湘话锋转,声音依然平稳,却多了几分郑重,“这些都只是女儿的揣度,他到底是怎样的人,与云溪合不合适,终究要相处了才知道。云溪虽然性子跳脱,行事鲁莽,可她心里头有杆秤,看人准得很。”
月湘接着说,“她若是不喜欢,任你是皇亲国戚、天潢贵胄,她也不会多看一眼;她若是喜欢,便是贩夫走卒、平民百姓,她也不会嫌弃。所以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云溪自己的意思。”
端木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那丫头的性子跟你母亲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你母亲嫁给我,王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同意的,你外公嫌我是个粗鄙武夫,配不上他琅琊王氏的千金。你母亲倒好,二话不说收拾了嫁妆就上了花轿。我那时候在门口接着,看见轿子来了,腿都在发抖,那样的好事怎么能落到我头上?”
月湘看着父亲脸上的笑容,心中酸涩。
她知道父亲这些年从来没有忘记过母亲。
他虽然不说,虽然整日忙于军务,虽然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但他的枕下,压着母亲年轻时写的小像;他每次喝醉了酒,嘴里翻来覆去念着的都是“韫娘、韫娘”。
“父亲,”月湘的声音轻了几分,“您跟母亲的事,女儿小时候听母亲说起过一些。母亲说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您。”
端木恒的眼眶微微泛红,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端起空茶盏来又放下去,掩饰般地咳了声。
“不说这些了,”他的声音有些哑,“说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了父亲的架子。
“云溪才十五岁,她的婚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姜临此次在金陵要住一阵子,正好让他们两个相处相处,看看合不合得来。若是合得来自然是好事一桩;若是合不来,婚约的事再从长计议,也不迟。姜国公那边,我自会去说。”
月湘点了点头:“父亲思虑得周全。”
端木恒又开口道:“还有件事,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云溪。”
“不告诉她?”
“不告诉。”端木恒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那丫头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让她知道了有婚约这回事,她心里头先存了芥蒂,看姜临便处处不顺眼,处处要挑毛病。倒不如让她什么都不知道,自自然然地相处。她是个爽快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藏着掖着,等过些日子她心里有了数,再说也不迟。”
月湘想了想,觉得父亲说的确有道理。云溪那个脾气,若是让她知道了婚约的事,她必定要先闹场,说什么“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谁要你们指腹为婚”,然后把姜临从头到脚挑剔一遍,连人家呼吸的姿势都要挑出毛病来。倒不如什么都不说,让她自己去看、去感受。
“女儿明白了。”月湘点了点头,“这件事,女儿会放在心上的。”
端木恒“嗯”了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月湘,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十二岁就开始管家,这些年家里家外、大事小事,都是你一个人在撑着。我这个做父亲的常年在外,什么忙也帮不上。你弟弟浩文只知道读书,你妹妹云溪又是个不省心的,这个家若不是有你,早就散了。”
端木恒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母亲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了我,我却把你当成了半个当家主母来用。有时候我想想,觉得对不住你,你才十九岁,本该是被人疼、被人宠的年纪,却要操持这些烦心的事,你的婚事也被家里的事一拖再拖,”
“父亲,”月湘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而坚定,“您不要这么说,母亲走的时候把家托付给了我,这是我该做的。这些年虽然辛苦些,但女儿心里是踏实的,只要家里好好的,弟弟妹妹好好的,父亲在边关无后顾之忧,女儿做什么都值得。至于婚事,父亲不必着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端木恒看着女儿脸上那抹笑容,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他不是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在战场上可以对着千军万马发号施令,在朝堂上可以对着皇帝侃侃而谈,可对着自己的女儿,他却常常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来,在月湘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好了,夜深了,回去歇着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但那眼底的一丝柔软,却久久没有散去。
月湘站起身来,福了福:“父亲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行宫陪陛下呢。”
端木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送她到门口。
端木恒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抹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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