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云溪正夹着块醉蟹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手不由自主地一抖，肥美的醉蟹“啪”地掉在了桌上。
她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直直的看着月湘。
“姐姐！”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我今日还要去谢姨娘那里看淑娴呢！我答应了的！”
“看淑娴什么时候不能去？”月湘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下午去也不迟，上午天气好，正好出去走走。姜公子初来金陵，人生地不熟的，你这个做主人的不该尽尽地主之谊么？”
云溪的嘴角抽了抽，她看看月湘，又看看端木恒，希望父亲能帮她说句话。端木恒却端起粥碗来喝粥，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云溪又将目光投向姜临，希望他能识趣地说句“不必麻烦三小姐了，我自己逛逛就好”。
谁知姜临放下筷子，嘴角微微翘了翘，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他也端起了粥碗，低下头去喝粥，一个字也没有说。
云溪气得差点把筷子摔了。
“姐姐，”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月湘耳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跟他不对付，你又不是不知道。昨日在花园里他还跟我吵架来着，你让我带他出去逛，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受么？”
月湘面不改色，也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昨日的事是你不对。你冲着淑娴发火，被他看见了，他说你几句怎么了？人家说的又没有错 ，你不该借着这个机会跟人家道个歉、赔个不是？”
云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月湘说的是事实，昨日在花园里，确实是她不对，她心里头其实也明白，自己不该迁怒于姜临，只是面子上抹不开，不肯承认罢了。
可让她带他出去逛，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她正要再说什么，端木恒放下了粥碗，清了清嗓子。
“云溪，你姐姐说得对，阿临是客人，咱们家该尽地主之谊。你今日没什么事就带他出去走走，金陵城你熟，哪里好玩哪里好吃，你领着人家去转转。”
云溪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父亲，我真的要去谢姨娘那里。”
“下午去。”端木恒一锤定音，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就这么定了。”
云溪闭上了嘴。
她低下头去，看着桌上那只掉落的醉蟹，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味儿都有。她深吸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我带他去，父亲说了我还能说不么？”
端木恒看了她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月湘低下头去喝茶，忍着笑。姜临坐在对面，端着粥碗，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云溪恶狠狠地瞪了姜临眼，那人正安安静静地喝粥，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心里头的火气“蹭蹭”地往上窜，却又无处发泄，只好狠狠地咬了口手里的汤包，汤汁又溅了出来，烫得她“嘶”了声。
月湘递了帕子过来，忍笑道：“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云溪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嘴，心里头暗暗发誓，今日带他出去逛，带到最贵的茶楼里去，让他花光了银子！再或者……
她正想着各种整治姜临的法子，忽然听见月湘又开口了。
“姜公子，”月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几分歉意，“云溪性子直，说话有时候冲了些，但心地是好的，今日麻烦你多担待些。”
姜临放下粥碗，微微欠了欠身：“大小姐言重了，三小姐肯赏光陪在下逛逛，在下感激还来不及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云溪，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云溪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了，她将汤包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的。
月湘看着妹妹那副模样，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端起茶盏来抿了口，目光在云溪和姜临之间转了转，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慢慢来吧，她在心里想。总得让他们先相处相处，才知道合不合适，只是这个开头似乎比她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花厅里，早膳还在继续。丫鬟们又上了笼新的蟹黄汤包，热气腾腾的，香气弥漫。
端木恒夹了只放在姜临碗里，笑着说：“多吃些，阿临，别客气。”
姜临谢了，低头咬了口汤包，汤汁鲜美，馅料饱满，确实比月城的早饭精致了不知多少倍。他吃着汤包，余光瞥见对面的云溪，心里头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优雅从容地吃着早饭。
云溪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头的火气越烧越旺。她低下头去，狠狠地搅着碗里的粥，搅得粥都快从碗里溢出来了，她却浑然不觉。
月湘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她一脚。
云溪抬起头来，看见姐姐正用“你给我安分些”的眼神看着自己，便讪讪地收了手，乖乖地端起粥碗来喝粥。只是那粥已经被她搅得稀烂，米粒都碎了，看着便没了胃口。
她放下粥碗，长长地叹了口气。
云溪带着姜临从定国公府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四月的金陵，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秦淮河两岸的柳絮早已落尽，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的绿意，梧桐叶阔大浓密，遮天蔽日。
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卖水果的小贩，有牵着孩子遛弯的妇人，有摇着折扇吟诗作对的书生，熙熙攘攘的，热闹得很。
云溪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她穿了件大红色的骑装，这是她出门的标配，窄袖束腰，利落爽利。
她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看也不看身后的姜临，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条可有可无的影子。
姜临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的，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他手里拿着把折扇，这折扇是他出门时月湘让丫鬟送来的，说是金陵日头毒，拿着扇扇风。
他其实并不觉得热，但还是接了过来，拿在手里，偶尔展开来扇两下，姿态闲适得很。他的目光在街边的店铺和行人身上扫过，昨日那场戏做足了，今日便不必太过张扬，只需维持个普通富家公子的模样便够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说话，气氛尴尬。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云溪忽然在座石桥前面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来，“姜公子，”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客气，“你要去哪里逛？金陵城大得很，有有秦淮河、有东市、西市……你选个，我带你去，早去早回，我还有事。”
姜临站在桥头，看着她那副表情，心里头觉得好笑，面上却淡淡的。
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三小姐做主便是，在下初来乍到，对金陵城一无所知，全凭三小姐安排。”
云溪的嘴角抽了抽，她最讨厌别人说全凭你安排。
这种话说出来看似客气，实则把所有的麻烦都推到了对方头上。
她要是带他去的地方不好玩，那是她安排得不好。
她要是带他去的地方太远，那是她故意折腾他，横竖都是她的不是。
她深吸了口气，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
“那就去东市吧，那边热闹，什么都有，逛完了正好在那边吃午饭。”
“好。”姜临点了点头。
云溪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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