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内的,是一个身着雨过天青色细棉布长衫的年轻男子。
衣衫料子普通,剪裁却合体,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挺拔,腰间束着同色绦带,别无饰物,简洁干净。
他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脸庞。
正是那张脸。
几日来时不时在她脑海中浮现,带着狼狈却难掩惊人之色的脸。
只是此刻,洗去了污垢与疲惫,下颌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肤色是一种略显冷调的白皙。
那双眉眼清晰地展露出来,眉形秀长,眼尾天然带着一丝细微上扬的弧度,本该是柔和的线条,却因眸色过于幽深沉静,反而透出一种疏离的美感,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着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
与那日破衣烂衫,满面尘灰的落魄模样判若云泥。
唯有那双眼,梅映雪此刻对上,才敢确信无疑。
竟是他!
花景春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并未察觉她的震惊,又或许察觉了也并不在意。
他视线在她手中的竹篮上略一停留,随即重新看向她的眼睛,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柔,却比那日在摊前少了几分刻意压低的沙哑,多了几分玉石相击般的清冽质感:“有事?”
梅映雪猛地回过神,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她慌忙垂下眼睫,定了定狂跳的心神,将竹篮稍稍往前递了递。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我……我是住在隔壁的,姓梅,听说今日有新邻居搬来,我奶奶收了你送的肉,实在过意不去。”
“这是我刚蒸的馒头,还有一点自家腌的咸菜,不值什么,只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她语速有些快,说完才觉不妥,这般急惶,倒显得心虚似的。
又悄悄抬眼觑他,却见他神色依旧淡淡的,并无讶异,也无客套的推拒,只伸手接过了竹篮。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日匆匆一瞥的手背疤痕,如今在光线下更清晰了些,是一道斜斜的,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略显突兀。
“多谢”他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梅姑娘有心了。”
“不……不客气。”
梅映雪下意识地摆手,随即想起那一锭银子,还好这几日一直随身携带,她又忙道:“那日……那日你给的银子,实在太多了,我奶奶说,不能平白收这么重的礼,既然您住到隔壁了,这银子……”
她说着,便要从袖中取出那早已准备好的银锭。
花景春却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已送出,便无收回之理,几个馒头于你是生计,于我却是雪中之炭,银货两讫,姑娘不必挂怀。”
雪中之炭……梅映雪咀嚼着这四个字,想起他那日的狼狈,心中微动。
看他如今模样,虽衣着简朴,但气度从容,住处也安置妥帖,想来困境已过,她并非矫情之人,见他态度坚决,再推拒反倒显得扭捏,便也不再坚持,只轻声道:“那……便多谢公子了,往后便是邻居,公子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
花景春看着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梅映雪一时也不知再说什么,尴尬地静默了一瞬,便道:“那……公子忙,我就不打扰了。”
“慢走。”他微微颔首。
梅映雪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几步,才找回平常的步伐。
直到推开自家院门,那股猝不及防的惊愕与淡淡的心慌,才渐渐平复下来,她靠在门板上,轻轻吁出一口气。
竟然是他,竟然成了她的新邻居,
花公子……
梅映雪心里莫名地乱了起来,说不清是疑惑更多,还是那日初见他时便种下的,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好奇与悸动,在此刻悄然滋长。
她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纷乱的思绪甩开。
无论如何,人家既已安居,便是寻常邻居,送过了回礼,银子的事也算了结,日后……便如常相处便是。
只是,那锭银子,终究还是没能还回去。
花景春搬来后,隔壁院子像是骤然沉入了一口深潭,往日王婶子那穿透墙板的拔高嗓门、指桑骂槐的动静,连同她家那只总爱飞上墙头喔喔打鸣的公鸡,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梅映雪起初还有些不习惯。
清晨起身和面,听不到隔壁鸡叫,只有自家院中麻雀叽喳,白日里在铺子忙活,偶尔歇息时侧耳倾听,隔壁也绝无王家那种锅碗瓢盆叮当、夹杂着高声说话的烟火杂音,到了夜晚,那边更是早早熄了灯火,一片漆黑静谧,仿佛那院子里真的不曾住进过人。
只有偶尔瞥见隔壁院门缝隙里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地面,提示着那里确实有了新主人。
这位花公子,似乎是个极喜静,也极深居简出的人,梅映雪这几日统共只远远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黄昏时分,她收摊回来,看见他正从外头回来,手里似乎提着一个不大的油纸包,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地推门进了院子。
另一次是清晨,她开了院门泼水,恰巧他也开门出来,像是要外出,两人隔着小巷打了个照面。
他依旧是那身天青布衫,面容平静无波,只对她略一点头,便径直朝巷口走去,背影清瘦挺拔,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连个寒暄也无。
梅映雪心里那点微妙波澜,在这日复一日的静谧与疏离中,渐渐也平息下去。
本就是萍水相逢,如今成了邻居,也不过是比陌生人稍熟一分罢了,各人自有各人的日子要过,互不打扰,或许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她将那份浅淡的好奇与隐约的悸动仔细收拢,压回心底,继续专注于自己的生计与奶奶的病体。
日子便在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里,过了几日,城里却传来了令人精神一振的消息,盘踞在青州城外几处险要山头的匪患,被官府调集的官兵以雷霆手段剿清了!
据说捣毁了好几个匪巢,擒获匪首,余众死的死、逃的逃,不成气候。
城门楼上那颗骇人的头颅早已被取下妥善安葬,城门口张贴了安民告示,守城的兵卒脸上也见了笑影,进出城门的查验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森严逼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大街小巷,沉闷压抑了许久的青州城,仿佛骤然透进了一口鲜活气,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梅映雪听到这确切消息时,正从库房角落里扫出最后一点面粉底子。
她捏着空了一半的面袋,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了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清秀的眉眼舒展开来,多日来的忧虑焦虑,被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取代。
太好了,匪患既除,通往城外乡间的道路便畅通了。
她盘算着,等这批最后的存粮用完,就能放心地出城一趟,去相熟的农家购置今年新下的麦子。
若是价钱合适,她还想多囤上几石,免得市面粮价波动。
这计划还未及实施,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却在一个月色黯淡的夜晚,敲响了梅家小院那扇单薄的木门。
叩门声又急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惶,梅映雪刚伺候奶奶睡下,自己正就着油灯缝补一件旧衫,闻声一愣,这么晚了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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