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大军旌旗浩荡开至玉门关下,却已不见乌孙主力狼旗。斥候来报,乌孙主将昨夜已焚弃辎重,率残部仓皇退入玉门关外。
接下来,便是收复关外三镇。
那乌孙新王,本是踏着生父之血、借着篡位成功的狠戾血气,又乘南朝易主之不备,才一举踏破边境,连下三镇。如今“鬼见愁”惨败,洪水吞尽精锐,更将他那股凭弑亲篡权撑起的强横气魄,也冲得七零八落。失了这股心气,他便只留下将士盘踞在陌生城池里,自己撤回了西戎。
南朝大军铁蹄西指,兵锋未至,声威已震彻边关。
那“水淹乌军”的骇人战报,早已化作带着血腥与湿气的传说,在沦陷的三镇街巷间野火般蔓延。乌孙守军连日来惊惶不定,而备受蹂躏的汉家百姓,眼底却悄悄燃起了别样的光。积压的怨愤与陡然壮起的胆气骤然爆发。趁乌孙军忙于布防城墙,数百名丁壮以农具、柴刀为械,在老吏、乡绅暗地组织下,骤然发难,扑向疏于防备的乌孙守军。呼喊声、厮杀声自城内冲天而起,烟火乱窜。
旬日之间,沦陷未久的三镇次第光复。收复的,又何止是砖石疆土。
当边关大捷的露布飞传至皇城,那字里行间携来的,不只是克复城池的捷报,更是北地百姓焚香泣迎、箪食壶浆的灼灼人心。
于是,那些因王氏诡死而悄然滋生的流言蜚语,在这磅礴的凯旋颂歌面前,显得愈发苍白无力。曾经对“新朝不详”疑神疑鬼的揣测,在“水淹乌孙”“光复三镇”这般确凿如山的事实映照下,倏然失了颜色,淡了痕迹。
捷报抵京三日后,刘默于御书房独召刘欲。
刘默的目光落在眼前须发白眉的刘欲身上。此时的他已近半百,须发已染霜雪,眉宇间积着多年风霜,这位曾在他最为落魄、流落江湖时暗中庇护的恩人,在报恩寺众口铄金的危急关头、不惜自曝隐秘挺身揭露胡后阴谋的故交,如今又凭一手训出的“哑默水鬼”,为他奠定了边境大捷的基石。
刘默凝视他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里褪去了朝堂上的威重,渗出一丝罕见的、近乎叹息的复杂:
“刘欲,这些年来,你于朕……有知遇之恩,有定鼎之助,今又建此不世奇功。”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朕常思,该以何物,方能酬你万一。”
刘欲深深躬下身,声音沉缓而恳切,每一字都似在心头掂量过:“陛下天恩,臣愧不敢当。臣心中……确有两桩积年的夙愿,皆是前朝所遗的症结。如今幸遇陛下承天景命、龙兴鼎新,臣方敢恳请圣心垂鉴,非为私利,实盼能借此新政清明之象,一解沉疴,从此身心俱净,更无旁骛地效忠陛下,报效新朝。”
“你尽管大胆地说,朕都予你。”新帝刘默目光温谨。
刘欲抬眼坦然道:
“其一,关乎臣先父。三十年前荆州旧案,至今仍是臣族心头隐痛。先父蒙‘谋逆’污名而死,实则……实是武陵王篡位阴谋,以身殉了社稷正统。臣恳请陛下……为先父澄清,如此,天下人可知忠奸终有辨,后世史笔亦能还先父一个‘捐躯守节’的本相。此事若成,非独慰臣父子之心,更是昭示陛下圣明,激励天下忠义之气。”
言及此,他语气更缓,姿态更低:
“其二……臣本出身琅琊王氏,先祖镇恶公蒙太祖皇帝殊恩赐姓,此乃臣族永志不忘的荣光。然这些年来,臣每思及长江浪急、边防任重,常感若能重归本姓,再举‘王家军’旧帜,或可借先祖遗烈之名,更稳沿江军民之心……臣愿领此重任,永镇安庆,以王氏世代将门之血,为陛下锁钥大江,屏护金陵。”
他伏身而拜,声音微颤却清晰:
“此二愿,皆出自臣肺腑。若能得陛下成全,臣余生别无他求,唯以此身此命,恪尽戍守之责。长江之水不绝,臣之忠诚不渝。”
刘默静听罢,目中幽光流转:“刘欲,你与朕想到一处去了。”
他站起身,龙纹袍袖拂过案上堆积的文书,仿佛拂开一层历史的尘埃:
“荆州旧案,朕已命三司重启密档。你父荆州王非谋逆,实为阻武陵王篡国奸计,持节守城,力竭而殉。”他声音沉厚,字字如铭刻金石,“朕追赠其为‘忠烈武肃公’,谥号‘贞毅’。诏书将明发天下,入太庙配享,各州府学堂颂其忠烈。武陵王谋逆之罪,亦将另诏公示,其党羽所篡伪史,尽数焚毁。”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刘欲微颤的肩脊上:
“此非独为你王氏一门昭雪,更为昭示天下——新朝日月,必照彻前朝每一处蒙尘的忠魂。”
“至于琅琊王氏,”刘默语气略转,多了一丝深远的慨然,“累世忠烈,赐姓是恩,归本亦是恩。朕今日便允你重归王姓。”
他抬手示意,内侍应声捧上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绶册。
“你祖上王镇恶将军,昔年便是‘镇江侯’。”刘默凝视着刘欲——如今已是王欲的双眼,“今日,朕亦以此爵号赐你,领安庆总兵,总揽沿江水陆防务。望你如先祖一般,镇守大江,永固南天。”
殿内沉水香袅袅,将“王镇恶”与“镇江侯”这两个跨越时空的名字,缠绕在帝王平静而厚重的旨意中。
刘默踱至那幅《江山万里图》前,指尖轻点安庆要冲:
“王家军旗号,准你重立。然此军需依新朝军制重整,一应将校任免、粮饷调配,皆须报兵部备案。朕许你募江淮子弟,练水战新法,但——”他倏然转身,目光灼灼,“三年之内,朕要看到一支能锁大江、可镇东南的王家军。你可能应朕?”
王欲早已伏跪于地,前额紧贴金砖,喉间哽咽,竟一时不能成声。良久,方重重叩首,声裂金石:
“臣……王欲,谢陛下天恩再造!陛下既以江防国门相托,臣必竭残生心血,练强军,固险隘,使我王氏旌旗永镇波涛!长江东去一日,臣魂守一日;此身若负圣恩,天地共诛!”
外间战事初定,论功行赏的诏书墨迹未干,刘默却已摆驾出了前朝。御辇未用,只携二三亲随,踏着宫灯初上的光影,疾步穿过重重殿宇廊庑,径直往桂秋宫去。
今夜是八月中秋。
前朝大庆的筵席早已备下,功臣良将、文武百官皆在邀列,宫中处处张灯结彩,隐约已有丝竹欢笑之声浮动在微凉的夜风里。但刘默此刻心头惦记的,却只是那个病骨支离、却为他点破危局的人。
他行至桂秋宫门前,挥手屏退了欲通传的宫人,自己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殿门。
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唯有窗外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将清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水银般的斑驳。九襄未在榻上,而是披着一件素白的薄氅,独自倚在临窗的软椅里,静静望着天际那轮明月。侧影单薄孤寂,仿佛一抹随时会融于月色的淡影。
听见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极轻地问了一句:“陛下前朝大庆,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默在她身后几步处停下。
“今夜中秋,月圆人合,是团圆庆功的好时辰。”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前朝筵席已开,君臣同乐。朕……来邀你一同赴宴。”
九襄缓缓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肤色仍白得透明,但那双眼睛却映着月华,清亮如水。
“陛下,”她唇角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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