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粗糙的人像勾勒成型,青情低着头看着腰腹上的画,有些不满意的喃喃:“你给她画得,也这般丑吗?”
那声音细弱蚊蝇,但恰好那一瞬间门外风雨稍歇,长孙旖竟然听清了,他被那幽幽无着落的尾音勾得心脏钝痛。
长孙旖咬紧牙关,那一瞬间酸胀感从胸口蔓延至眼底鼻尖,他压抑着湿热的眼泪,声音微哽而生硬:
“你,你都已经成亲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青情有些愣怔,通过长孙旖这一句话大概想通了什么,她眸中泛起希冀的光点,赤露的胳膊突然抱住长孙旖,她声音有些急切:
“你,你看见那天的昏礼了?”
“你误会了,那是假的,那是做戏给长孙郁看!老盟主知道郁皇子对我有几分在意,她想促成郁皇子和段珞的婚事,所以才让我做戏假成亲,那些都是假的,你是因为这件事在和我生气吗?”
青情心里有着松一口气的庆幸,原来,原来是这样,她说怎么突然变了,原来是她假成亲被长孙旖瞧见了,也难过他会误会,会不高兴。
长孙旖一皱眉,咬着下唇就要推开青情,但她力气太大,他累得满头大汗也挣脱不开分毫:
“满口谎话!你分明是和长孙郁成婚,怎地就成了做戏?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很好骗吗?”
青情眼睛里几乎有了红血丝,她这两天没吃好也没睡好,身体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疲惫至极,但她精神却愈发亢奋:
“我没骗你,我说得都是真的!你当时,你当时是怎么瞧见的?郁皇子确实劫走婚服从盟主府到私宅假扮新郎走了一段路,但是事后老盟主就带人揭穿了郁皇子,我并未真的同他成亲拜堂,你信我好不好?!”
长孙旖拧眉,有些迟疑推开青情瞥了她一眼,见她神情急切诚恳,确实不像临场扯谎,他心中一跳,有些慌乱。
难道,难道真是他误会了不成?
不过很快长孙旖又狠下心肠,是否误会都不重要了,他注定,注定要为妻主守贞。
他这样的男子,早已失去与人做寻常妻夫的资格,他不喜欢失忆那时卑微讨好却不被回应的自己,不喜欢那样放浪形骸毫无尊严的自己……
且,南北国战事将起,他必须借一借与将军府的婚约,来躲避被迫出使北国与老皇帝和亲的命运。
与青情的床笫之欢尚且是他失忆时心甘情愿,可,可若是沦为和亲皇子,若是成了那老皇帝的凤君甚至是君侍,那他就只能任人亵玩,彻底沦为用身体换取和平的玩物。
他不要这样,他不要,他才做了几年皇子,他吃过那么多苦,凭什么叫他为南国的和平牺牲?若是非要嫁给那比他母皇还要大几岁的老皇帝,那他不如一死!那他情愿一死!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我已经准备和段家娘子定亲了!”
“你要是还有些廉耻,就该快些将我送回宫中,我尚可不治你的罪,真不知道你哪里的熊心豹胆,敢堂而皇之劫持皇子?!”
恐惧蔓延他整颗心脏,促使他疾言厉色说出些难听的话,他看着青情的脸色逐渐灰败,看着青情刚亮起的眼眸迅速黯淡,他逼着自己心硬,逼着自己不为所动。
青情眼睫微微颤动,一滴泪线极快划过她的脸庞,快得看不见眼泪,只看见她微红的双眼。
她声音滞涩,慢吞吞的小心翼翼:“殿下,你不是说过,要嫁给我吗?”
长孙旖盯着她的双眼,他不再闪躲,那颗泪滑落的瞬间,他内心竟然燃烧起报复的快感。
看啊,那个他如何下贱祈求都不肯答应娶他的女人,她如今是如何声泪俱下,如何疯癫无状,也轮到她下贱的来求他了!
他心跳很快,快得让他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嫁给你?”
“我为什么要嫁给你?我为什么要放着偌大一个将军府不选,却要选择你这个一无是处的白丁,一个无权无势的侍卫?”
“呵,要是你娶了长孙郁,那才好呢,你娶了他,他就成了一个侍卫的夫郎,那不是很可笑吗?他父亲机关算尽想为他博一个荣华富贵,结果到头来,他却自甘堕落嫁给一个侍卫。”
“他疯了,但我没疯,庆冷,你哪里配?”
雨停了。
那一瞬间的寂静吞没了两人,长孙旖听不清自己说了些什么,青情也听不清。
她看着那张唇一张一合,看见他脸上是讽刺不屑的笑容,看见他眼神里毫不遮掩的蔑视轻佻,看见他乌亮的眸子里,映照着她赤露而无处遁逃的身影。
“我不配……”青情喃喃自语着,她眼睛里冒出大颗大颗的泪,无措的像是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那样毫无防备的,痛哭流涕的。
魏冰啊魏冰,从始至终,原来你一点都没变。这回又是我强制你,逼迫你,是吗?
她突然起身后退,脚下无意间踩到根木柴,硌得她脚底生疼,她摔在地上,手臂磕进柴火堆,那滚烫的火瞬间烧醒她,吞没心脏的骤痛。
“呃啊”
青情痛呼一声,她合情合理的痛呼一声,捂着手臂蜷缩在湿臭的垫草堆,她合情合理的哭,合情合理的哽咽。
长孙旖眉心重重一跳,心脏比他跳下悬崖那天还要失重,他膝盖动了动想去搀扶她,却扯动铁链“哗哗”作响。
铁链的碰撞声也许是在提醒他,不要做多余的事。
好疼,好疼——
青情攀着仙人的石台,背对着长孙旖缓缓坐起身。
长孙旖看见她的脊背瑟缩着弯曲,他有些恍惚,记忆中她永远是坚韧的值得依靠的,他从来不知她这样瘦削,她的脊背几乎能看见骨骼的形状。
她慢吞吞的穿上衣服,鞋袜,像是一点点捡起自己的尊严,她撩开袖子看着那块烧坏的肌肤,突然从腰间掏出匕首,一把刮下那皱巴巴的烂皮——
“唔”她从鼻腔哼出一声气喘,披散半干的长发遮挡着,长孙旖几乎没看清她在做什么,只看见她背影颤了颤,然后她抬手抹了一把泪。
等她转过身,她貌似已经整理好情绪,因为那张脸上再次失去表情,但长孙旖这回却看见她手臂上源源不绝流淌的血,一滴一滴,顺着染血的匕首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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