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天寒,天地间一片素白,好似冰雪琉璃世界。
洛邑城自古便是繁华富庶之地,如今因漕运之便,城中四处商贾云集、店铺林立。即便入了冬,天下大雪,仍有许多游人行商在城中往来不绝。
与这锦绣豪奢一墙之隔的狭窄街巷里,却是三教九流、流民聚集之地。
谢无虞身上单薄褐衣已经有些褴褛,他穿行在地上那些一动不动的人之间,在他们身上不断地来回摸索着。
狂风卷着雪沫呼号而过,理所应当一无所获的谢无虞站起身,顶着狂风去往下一处。
他瘦弱得快要被这阵风刮走,可他既不停下,也不抬手抵挡,仍是站得比直,不管不顾地走着。
如他一般逃难的流民不少,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再也起不来的更多。魏国官兵没将他们驱赶出城,偶尔竟然还有人前来赈灾,实在已是天大的恩德。
这里离洛邑城最喧阗的富贵所在已很近了,谢无虞耳边隐隐听到街边商贩高声向客人叫卖着,车马碾过地面时的轻响,以及胡姬酒肆里推杯换盏的时的笑语。
他有些不耐地踢开脚边冻得僵硬的尸体,官兵不让他们离开这里,以免他们这些走投无路的流民在城中伤人。
但每隔几天,都会有人来运送尸体。
果然,谢无虞半倚在墙边静静地注视着那些官兵。他们一边聊着些腌臜下流的话题,一边随手将尸体丢到板车上堆叠起来。
草席一裹,丢去乱葬岗了事。
谢无虞手脚轻快地钻进去,他身材矮小,那些官兵丝毫不曾察觉,只一味地抱怨着大冷天还领了这桩晦气差事。
谢无虞半阖着眼,鼻端萦绕着腐败的气息,他心中多少感谢如今正值隆冬,尸体腐烂地速度要比寻常慢上许多。
那几个酒囊饭袋的官兵自然没能发现谢无虞,他轻巧地从那堆尸体中脱身,混入人群。
谢无虞似乎饿极了,他身形摇晃,踉跄了几步,险些栽倒在一个年轻妇人身上。
那妇人衣衫整洁,显然不想跟乞丐流民多加接触。面色不虞地掸了掸衣袖,叱骂道:“走路不长眼睛么!”
谢无虞脚步一顿,垂首看向地面,“娘子,你的荷包。”
那妇人讷讷拾起荷包,见方才被自己责骂的少年虽然瘦弱,却生得十分清俊。狭长双眼微微垂着,薄唇紧抿,一副脆弱苍白的模样。
妇人顿感惭愧,自荷包中摸出几枚钱,递了过去。
谢无虞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他甩甩手,看着手里多出的那块玉佩,也不知道能值多少钱?
真是个蠢货,谢无虞腹诽,他割断那妇人荷包的袋子,无非是引得她无暇注意自己腰间的玉佩罢了。
“喂,你站住!”
谢无虞扭头一看,一个身形尚且稚嫩的姑娘正叉着腰站在巷口。那女孩年龄虽小,却已有几分高不可攀的气势。她一身锦衣,通身珠翠,脚上蹬了双小皮靴,身上裹着件乌油油貂裘,一张白嫩的脸陷在风领里,看不分明。只露出双杏眼,顾盼之间,盈盈生辉。
见谢无虞不搭话,那女孩伸出她养尊处优的手,“把东西交出来!”
谢无虞冷冷地扫过她腰间的宫绦,只见上头系着个长命锁,锁上嵌了块拇指大小的宝石,灿若樱朱。
他摩挲了下手中玉佩,恐怕这玉佩的价值,还及不上那颗宝石的零头。
谢无虞抬手晃了晃玉佩:“你要这个?”
女孩见了玉佩,伸手来够。谢无虞存心使坏,往后一扯,玉佩上的流苏从女孩掌中一扫而过。
迎着那女孩嗔怪的眼神,谢无虞笑笑:“拿你的长命锁来换,一物换一物,很公平吧?”
“你的玉佩是偷来的,我看到了!”纪锦芙鄙夷地看着面前衣衫褴褛的少年,爹娘说过,不告自取视为偷。
她方才亲眼所见,这小贼趁人家弯腰捡荷包的时候抽走了人家腰上的玉佩!
谢无虞一张脸冻得有些发青,他没耐心再陪这娇小姐多嘴,抬腿就走。
路过纪锦芙的时候,他抬手在她脑袋上摁了一把,警告道:“别多管闲事。”
纪锦芙“哎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将雪帽扶正。等到视线重新清明,谢无虞早已走出一段距离。
她抬手摁住被寒风吹地鼓动的雪帽,哒哒两步追了上去,“你……你不能走!你再走,我就……我就去报官!”
谢无虞步履不停,毫不在意,“那你可得快些去了。”
他奉亡母遗命,正要去汝南投亲,可不会待在洛邑太久。
“不成,我一走开,你这小贼定然跑了。”纪锦芙转了转眼珠,抬手抱住谢无虞的胳膊,不让他走。
谢无虞有些不耐,语气森然:“滚!”
二人推搡了一会儿,谢无虞只觉眼冒金星,竟然无力挣脱这小女孩的束缚。他低喘了几声,扶着墙边勉强稳住身形。
这姑娘……
年龄不大,力气不小。
谢无虞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贵人,您行行好,小人已有五六日滴米未进。”他摊开手,将那块成色一般的玉佩递到纪锦芙眼前。
他不再说话,巷口的雪光落到他清矍的身影上。纪锦芙心口一跳,仿佛从那张冻得发紫的面庞上看到了一丝死气。
纪锦芙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玉佩,一片冰凉,她睨了一眼谢无虞。却见他仍是乖乖站着,并无半分反抗之意。
直到纪锦芙将那玉佩攥进掌心,谢无虞依旧不动,只是那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见纪锦芙牢牢将玉佩拿住,他朝她一揖,转身便走。
“等等!”纪锦芙连忙叫住他。
谢无虞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纪锦芙走到他身前,犹豫了片刻,“玉佩……还是不能给你。”
谢无虞勾了勾唇角,只道:“但凭贵人处置。”
纪锦芙在原地踟蹰着,只觉得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了一起,纠结万分。
她现在好像个坏人哦……
就好像,拿走了这块玉佩,是要绝了这个人的性命一般。
可是爹娘说过,偷东西不好,爹和娘是不会错的。
她对了对手指,继续道,“长命锁,也不能给你。”
娘先前对她千叮咛万嘱咐,长命锁是不能离身的,纪锦芙想,娘说的话肯定有她的道理。
但是……
“你说个价钱吧,我拿钱买。”纪锦芙握了握拳头,毕竟有钱的话,什么都能解决的。
谢无虞一哂,终于抬起眼仔细地打量起了这小姑娘。
还有这样的冤大头?
他眼珠一转,心中便已谋定了脱身之计,向纪锦芙恭敬道:“不敢,但请贵人施舍一顿清粥小菜也就罢了。”
纪锦芙轻轻“啊”了一声,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心中愈发对这少年感到愧疚。
她爹曾对她说,前朝昏君奸臣当道,以至苍生倒悬。中原地区更是屡遭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那些国家大事,纪锦芙并不太明了,但她心里却也隐隐觉着,这些吃不上饭的人……实在很可怜。
她少吃一顿零嘴儿都要难过呢。
她看了看面前单薄的少年,刚想要伸手拉他,却又有些犹豫,最终只道:“那……那你跟我来罢。”
唉,这小贼也不过是为一口吃食,算是情有可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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