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加急订单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副重担。
工厂的生产线从单班改成双班倒,工人分成两批,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车间里日夜轰鸣,窗户上的玻璃都在震动。
陈永福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传送带上一包包料包流过。新来的工人还不太熟练,偶尔有包装不严的,老师傅赶紧挑出来。
“陈老板,这样下去机器受不了。”赵工程师忧心忡忡地指着正在运转的生产线,“这机器设计是每天工作十六小时,现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零件磨损快。”
“能撑多久?”
“最多半个月,就得停机检修。”赵工说,“而且零件得换,轴承、皮带这些易损件,都得提前备货。”
“你列个单子,我去买。”
赵工在油腻腻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小本子,撕下一页:“这些,最好明天就到位。还有,润滑油要多备,现在消耗量是平时的两倍。”
陈永福接过单子,上面列着十几种零件,都是些专业名词。他看不懂,但知道必须买。
“多少钱?”
“加起来大概两千。”赵工说,“陈老板,这不是小数目。”
两千。陈永福心里算了下,这批香港订单的利润也就四千左右,一半要花在机器维护上。
“买。”他说,“机器不能停。”
从车间出来,陈永福去仓库。父亲正在指挥工人码货。香港的五千包要单独堆放,贴上标签。
“永福,仓库快满了。”父亲擦着汗,“这批货什么时候发?”
“后天一早的车。”陈永福看着堆积如山的纸箱,“阿爸,得再租个临时仓库。”
“我问过了,隔壁厂有间空库房,一个月租金三百。”
“租。”
父亲在本子上记下:“还有,搬运工人手不够。这批货要装车,靠咱们自己的人得干到半夜。”
“找临时工,一天五块,管饭。”
“行。”
陈永福又去食堂。厨师老李正忙着准备晚餐,大锅里炖着白菜粉条,旁边蒸笼里是米饭。
“李师傅,晚上加个菜,工人辛苦。”
“加什么?”
“猪肉炖粉条吧,实在。”陈永福掏出五十块钱,“再去买几箱汽水,冰镇的。”
“好嘞。”
安排完这些,已经下午四点。陈永福回到办公室,小林正在接电话,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记。
“对,对,五千包,后天发货……通关单?有有有……好,再见。”
挂了电话,小林长出一口气:“香港那边,事真多。”
“习惯了就好。”陈永福坐下,“速食粥的样品呢?”
“出来了,在我这儿。”小林从抽屉里拿出几包,“我让几个工人试吃了,都说还行,但跟现熬的还是有差距。”
陈永福拆开一包,倒进杯子,冲开水。三分钟后,粥成了。他尝了一口。
米香味有,但淡。稠度够,但口感滑,不像米粒熬出来的绵软。
“还得改进。”
“是。”小林说,“冻干技术就这样,要保留原味很难。”
“那就换个思路。”陈永福说,“不做冻干的,做半成品。米提前处理好,回家煮十分钟就能吃。”
“这个……技术上可以,但保质期短。”
“保质期多长?”
“冷藏的话,七天。”
陈永福想了想:“那就做本地市场,不做外地。深圳这么多双职工家庭,下班回家煮粥嫌麻烦,这种半成品正好。”
小林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我马上研究。”
“先做样品,别急。”
正说着,王建军满头大汗地进来。
“老板,实验中学那边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食堂主任说,咱们的粥太稀,学生吃不饱。”王建军说,“要求加浓,但加浓成本就上去了。”
陈永福皱眉:“合同里不是写清楚了规格吗?”
“是写了,但他说学生反映。”王建军说,“我尝了,确实比店里卖的稀一点。因为量大,熬的时候水多放了。”
“那就改。”陈永福说,“宁可少赚点,也不能糊弄学生。你告诉食堂主任,从明天开始,按标准来。”
“那咱们每碗少赚五分钱。”
“少赚就少赚,信誉要紧。”
王建军走了。陈永福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潮水一样涌来。
小林轻声说:“老板,您休息会儿吧,眼圈都黑了。”
“没事。”陈永福站起来,“我去看看黄秀英。”
回到家,黄秀英正在跟林玉兰学记账。桌上摊着账本、算盘、钢笔。
“这个月水电费比上月多了二十块,得记在管理费用里。”林玉兰指点着,“工人加班费要单独列支,不能混在工资里。”
黄秀英认真记着,一笔一划。
陈永福悄悄站在门口看。黄秀英的侧脸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这个当年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姑娘,现在能学记账了。
“哥,你回来了。”黄秀英抬头看见他。
“学得怎么样?”
“嫂子教得好。”黄秀英说,“就是算盘打不好,老错。”
“慢慢来。”陈永福坐下,“脚好点没?”
“好多了,能走长一点的路了。”黄秀英说,“哥,我想下周回广州。”
“再养养。”
“真好了。”黄秀英坚持,“广州那边不能没人盯着。小吴虽然能干,但有些事还得我在。”
陈永福看着她:“真想好了?”
“想好了。”黄秀英说,“这次我不冒进了,先把现有的做好。”
“那行。”陈永福说,“但答应我,每天工作不超过八小时,准时吃饭,准时睡觉。”
“我答应。”
林玉兰去厨房做饭,陈永福和黄秀英继续聊。
“秀英,广州那两家店,现在每月利润多少?”
“上个月,一家一千二,一家九百。”黄秀英说,“百货公司专柜毛利八百,但扣掉人工、租金,净利五百。”
“不错。”陈永福说,“这个月目标定多少?”
“我想让每家店都做到一千五,专柜做到八百。”黄秀英说,“但得搞点促销。”
“什么促销?”
“买粥送小菜,或者满三碗送一碗。”黄秀英说,“我算过了,送的成本能赚回来。”
陈永福点点头:“你看着办。但记住,促销不能长期搞,搞久了客人就只等促销了。”
“我懂,就搞一周。”
晚饭时,□□宣布了个消息:“阿爸阿妈,我参加校运会的一百米,进了决赛!”
“真的?什么时候决赛?”林玉兰高兴地问。
“下周三下午。”□□说,“你们能来看吗?”
陈永福算算时间,下周三下午要见个原料供应商。
“阿爸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嘟起嘴,“王小军他爸每次都来。”
陈永福心里一紧。是啊,这些年忙生意,很少参加孩子的活动。
“好,阿爸一定去。”
“真的?”
“真的。”
□□高兴了,扒饭都快了。
晚上,陈永福在书房看账。这个月开支明显增加:机器零件、临时仓库租金、搬运工钱、加班餐费……收入虽然也增加,但利润率在下降。
他拿起黄秀英记的账本看。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比小林记得还仔细。这姑娘确实用心。
翻到最后一页,黄秀英用铅笔写了个小注:“本月促销预计增加客流20%,但毛利率下降5%。建议下月恢复原价,专注服务质量。”
有想法了。
陈永福放下账本,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深圳,依然有工地在施工,塔吊上的灯一闪一闪。这座城市不睡觉,像他一样。
第二天一早,陈永福去零件市场。按赵工给的清单,一家家找。有些零件不好买,得订货。他跑了大半天,才凑齐大半。
中午在路边摊吃碗面条,继续跑。下午三点,终于买齐了。
扛着一大包零件回到工厂,赵工正在检修机器。
“陈老板,这么快?”
“怕你急用。”陈永福放下袋子,“还缺什么?”
“齐了齐了。”赵工高兴地说,“有这些,机器能撑到月底。”
“月底还得停?”
“得停,大保养。”赵工说,“陈老板,机器跟人一样,不能光用不养。”
“我懂。”陈永福说,“月底安排。”
从车间出来,陈永福去临时仓库看看。父亲正带着几个临时工码货,都是些年轻小伙子,光着膀子,一身汗。
“阿爸,歇会儿。”
“不累。”父亲说,“永福,这些临时工挺能干,就是饭量大,一顿吃三碗。”
“吃就吃,干活要紧。”
陈永福看了看仓库环境。这间库房以前是放化工原料的,有股味儿,通风也不好。
“阿爸,这地方不行,料包会串味。”
“那怎么办?附近就这间空着。”
陈永福想了想:“买些塑料布,把货堆盖上。再买几个风扇,通风。”
“又得花钱。”
“该花的得花。”
傍晚,香港的货车来了。是辆五吨的卡车,司机是个香港人,讲粤语,嗓门大。
“陈老板,呢批货赶住听日过关,今晚要装好。”
“今晚就装?”
“系啊,我连夜开返去,听朝一早交仓。”
陈永福看看天,已经快黑了。
“行,装。”
他叫来所有能调动的人:厂里的工人、临时工、甚至办公室的小林都来了。大家排成两排,手递手传货。纸箱在人们手中流动,像一条河。
父亲也加入,虽然他年纪大,但手稳,码得整齐。
陈永福在最前面,把货递给司机。司机接过去,码在车上。车厢里闷热,像蒸笼。
干了两个小时,才装了一半。大家都累得直喘气。
“歇会儿,喝汽水。”陈永福让老李搬来冰镇汽水。
人们围着汽水箱,一人一瓶,咕咚咕咚喝。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
“陈老板,您这生意越做越大了。”司机用毛巾擦着汗,“我跑深港线这么多年,看着你从小店做到工厂。”
“都是大家帮忙。”陈永福也开了一瓶汽水。
“不过陈老板,我多句嘴。”司机说,“你现在这样赶货,质量能保证吗?我听说香港那边很严的,一批出问题,以后就难做了。”
陈永福心里一紧:“谢谢提醒,我会注意。”
休息完,继续装车。又干了两个小时,终于装完了。五千包,整整一百箱,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司机拿出货单让陈永福签。陈永福仔细核对数量、日期,签了字。
“陈老板,合作愉快。”司机递过一支烟。
“路上小心。”
送走货车,已经晚上十点。工人们累得坐在地上,不想动。
陈永福让老李煮了面条,加鸡蛋,每人一碗。大家蹲在院子里吃,呼噜呼噜的,很香。
父亲坐在陈永福旁边,慢慢吃着。
“永福,今天这事,我想起你小时候。”父亲说,“那年收稻子,突然要下雨,全村人一起抢收。你那时才十岁,也跟在后面抱稻子。”
陈永福记得。那天雨来得急,稻子不抢收就泡坏了。男女老少都下田,一直干到天黑。最后稻子收完了,雨也来了。大家站在屋檐下,看着雨,都笑了。
“阿爸,你说那时候苦,还是现在苦?”
“都苦,但不一样。”父亲说,“那时候苦在身上,现在苦在心里。”
是啊。那时候操心的是天会不会下雨,稻子会不会泡坏。现在操心的是订单能不能按时交,质量会不会出问题,钱够不够周转。
“不过阿爸,我还是喜欢现在。”陈永福说,“现在有奔头。”
父亲笑了:“是啊,有奔头。”
吃完面,工人们各自回去休息。陈永福和父亲最后检查一遍工厂,关灯锁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父子俩很少这样一起走夜路。
“永福,你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能闲下来,全家去趟公园。”父亲说,“晓梅都一岁多了,还没去过公园。”
陈永福算算时间:“下周日吧,如果没什么急事。”
“别如果,就定下周日。”父亲说,“生意是做不完的,家人要陪。”
“好,定下周日。”
到家,林玉兰还在等。热着汤,温着饭。
“吃了,在厂里吃的。”陈永福说,“秀英睡了?”
“睡了,看账本看得睡着了。”林玉兰说,“永福,你得说说她,别太拼。”
“我说了,她不听。”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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