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拿萧烬回来那日,燕翎就发现师父似乎已经离开了。
她寻遍了上京,甚至找了荣济来问,得到的答案都是已经走了。
燕翎心中难掩的失落。
但国事繁杂,她很快就将之忘却。
这几日,她接连宿在宫中,似是逃避什么一般。
午后,小皇帝下了课业,依着这几日的习惯来给燕翎请安。
燕翎迎着小团子奔过来的身影,将他接在怀中,神色总算柔和了些。
“皇姐总算气色好些了。”小皇帝抱着燕翎的腿,仰望着她,面上有担忧之色,“传言皇姐中了风寒,在长公主府养病,我跟母后都很担心。”
燕翎蹲着身来,摸了摸小皇帝的脑袋,勉强笑了笑:“倒是让你们担心了。”
小皇帝自从过了这个年后,就像是突然长大了,经历过宫变和刺杀之后,人像是突然懂得了上进,给他安排课业,也并不排斥。
燕翎如往常般问起他:“今日崇文馆的课业如何?”
“今日学士讲《尚书》,说到了牧誓篇。”小皇帝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讲到‘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啦,不过我问学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学士迟迟不说。皇姐,究竟是何意思?”
气氛骤然凝固。
满以为自己的好学能让皇姐满意的小皇帝,却看到燕翎倏地僵硬住的神色。
她盯着小皇帝,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他问这句话的真实意图,所幸,只有一派纯真。
但她倏然冷下的脸色,终究让小皇帝注意到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皇姐你是生气了吗?你不要生气,朕知错了。”
朕……
他从前喊她皇姐,也从不自称朕。
燕翎恍惚了一阵,突然意识到孩子在她看不见的时候长大了,有了自己其实是皇帝的意识。
他是皇帝,她只是一个摄政的公主,迟早还政于他。
她心中思绪纷乱,一时摸不清自己是何想法,只是沉沉看着小皇帝燕瑞,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弟弟。
燕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陛下回去吧,今日本宫有些累了。”
小皇帝一步三回头走了。
直到殿门关上的瞬间……
“传崇文馆当值学士。”她的声音冷硬,混着冬日的肃杀。
崇文馆大学士李庸被带到时,已是半个时辰后。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颤巍巍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李学士,”燕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平静得可怕,“本宫问你,今日在崇文馆,是你向陛下讲授‘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李庸浑身一颤:“回殿下,确是微臣所授,但微臣只是依经解经,绝无他意啊!”
“依经解经?”燕翎轻笑一声,那笑声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李学士学识渊博,想必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与深意。那本宫问你,何为‘牝鸡司晨’?又为何‘惟家之索’?”
“这……这是武王伐纣时所言,意指妇人干政,家国将倾……”李庸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李学士是在借古讽今,暗指本宫这个摄政长公主,是那司晨的牝鸡,会令我大燕倾覆?”燕翎的声音陡然抬高。
“微臣不敢!微臣万万不敢啊!”李庸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燕翎从帘后走出,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她站在李庸面前,俯视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
“不敢?可你已经做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你教导陛下这句话,是在他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你让他觉得,他的皇姐,这个在他年幼时力排众议扶他登基、为他守国理政的亲姐姐,是个会危害江山的女人。”
“微臣……微臣罪该万死……”李庸瘫软在地,老泪纵横。
燕翎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惩罚他又能怎样?杀了他又能怎样?朝堂上下,那些轻蔑、那些非议,难道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消失吗?
“罢了。”她转过身,声音里满是倦意,“李庸教导失当,罚俸一年,即日起免去崇文馆学士之职,回家反省去吧。”
李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随即又是连连叩首:“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待老臣退下,燕翎才允许自己显露出脆弱。她扶着柱子,似乎有些体力不支,自从中毒痊愈之后,身子便大不如前。秋霖急忙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去请太后。”她说。
王太后来得很快。这位保养得宜的妇人穿着深紫色的宫装,步履从容。她在燕翎面前坐下,目光扫过女儿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你又何必与那些老学究较真?”王太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李庸是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你今日虽然从轻发落,但恐怕还是会惹来非议。”
燕翎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所以母后认为,女儿不该追究?”
“不是不该追究,而是要有分寸。”王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翎儿,你如今是摄政长公主,行事当以大局为重。陛下年纪渐长,有些事,也该让他慢慢学着明白了。”
“学着明白什么?”燕翎的声音有些发颤,“明白他的皇姐是个牝鸡司晨的女人,早晚会害了他的江山?”
王太后的手顿了顿,茶盏轻轻落在案几上:“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他亲姐姐……”
“所以呢?”燕翎打断母亲的话,眼中满是痛楚,“母后,连您也变了。从前您说,翎儿有治世之才,是上天赐给大晟的福气。可现在,您却要我注意‘分寸’。”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王太后看着女儿,眼中情绪复杂。良久,她才轻声道:“翎儿,母亲只是担心你。这朝堂之上,人心难测。你越是强硬,树敌便越多……”
燕翎苦笑一声:“母后,自我摄政那日起,便已无路可退。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
王太后不再说话,只是用那种混合着心疼与忧虑的目光看着女儿。最后,她起身,轻轻拍了拍燕翎的手:“你好生休息,莫要太过劳累。至于陛下那里……我会去提点他。”
“不必了。”燕翎却拒了王太后的好心,若是皇弟当真生了忌惮的心思,又岂是一句提点可以了结的。
母亲离开后,燕翎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夕阳透过窗棂,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空旷的宫殿,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些曾经坚守的东西,似乎都在悄然褪色。
弟弟若有似无的试探,母亲的顾虑,朝臣的非议……这一切,都像无形的绳索,缠绕着她的脖颈,越收越紧。
重生一世,她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她提前铲除了叛党,加强了禁军,甚至改变了那场宫变的结局。
她为了皇弟、母后,为了这个国家如恶鬼一般归来。
可到头来,她却要面对他们的猜忌,他们的不认同。
“秋霖。”她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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