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西市。未时,绮罗舫尚未开市。
三楼遍布盲卫,曲直公子凭栏俯瞰西市楼景,一名盲卫近前低声禀道:“公子,活水城这三日收纳难民已近千余,经查,九成来自交州、岛州沿岸村镇。”
楼下长街,两名捕快呼喝着穿过人群,追拿一名难民,将他当街押走。
曲直公子问:“彼地事态,了解得如何?”
盲卫回道:“据难民所言,倭寇近来频频作乱,抢粮掠物无所不用其极。各粮行遭劫惨重,粮价随之飞涨,百姓压根无力购粮。官府一心剿寇,将粮草尽充军用,不肯发仓廪赈济,乡民求生不得,只得流离四散逃难。”
盲卫言毕退立,曲直公子微微侧首:“喻参,喻参,城中难民安置之事,你了解得如何?”
轻纱雾笼之中,明老板一身月白长衫,背对曲直公子而坐,慢煮两杯清茶,说道:“表亲乃交州刺史,昨夜来舫中消遣时谈道,安置一名难民,至少要过三道审批,繁琐至极。他们图省事,下令捕快尽数驱逐,凡在城中无亲无故者,一律逐出城外,真正能留在城中的,恐怕不超过两成。”
曲直公子吐槽道:“省下的气力,原是用来在绮罗舫寻欢作乐。”
明老板:“官场中人尸位素餐的德行,你我都清楚。若真有心为民,我何必置身事外?”
话音刚落,盲卫引一人入内。明老板见状,起身相迎:“吴老板,您来了。”
吴任看到一群乌泱泱的盲卫围下整个三楼,惧意顿生,目光再转,落在栏杆旁那道颀长的背影。那人一袭靛青长袍,银纹暗绣隐于纱帘之间,远远望去,矜贵难掩。
他反应过来,惊怒交加看向明喻参,连串质问脱口而出:“明老板,你怎会在此?你与广厦楼……?我侄儿在绮罗舫被人掳走,莫非……这从头到尾,都是你们联手设下的圈套?
明喻参神态自若:“吴老板疑心过重了。绮罗舫是明家的地盘不错,奈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难免会有顾及不到的意外、插手不得的事端,以及……得罪不起的贵人。”
此话一入众耳,满场寂然,无人应声表态,包括帘外那道身影,依旧静立不动。
吴任惊魂未定,明喻参已从容回身落座:“吴老板,茶已沏好,请坐。”
吴任忐忑入座,接过明老板为他泡好的茶水,小抿一口,目光不由自主望向帘外:“曲直公子邀我商议粮款之事,是有何顾虑之处?”
曲直公子声音淡淡传来:“粮款,我可以全数付清。”
明喻参眉头微动,继续慢条斯理吹着茶,听他话音一转:“只是,需依我一个条件。”
吴任:“哦?只要不违契约,曲直公子但说无妨。”
曲直公子:“需要贵行提早三日开仓放粮,并将平价售粮之事公之于众,以安民心,稳固局势,越快越好。”
吴任拱手苦笑:“公子体恤百姓之心,吴某明白。只是……沿岸倭寇猖獗,商道上的粮车屡屡遭劫,只得分批分次运送,以减损耗。若提前三日放粮,后续供给恐难以为继。何况消息一散,必招倭寇觊觎,他们闻风而来,反成祸事。”
曲直公子:“颐丰粮行落在当地,何处最为安全?”
吴任:“当属鱼镇。此地乃州军后方补给重镇,防卫森严,倭寇轻易不敢来犯。”
曲直公子:“如此说来,运往鱼镇的粮道,军商同道,自然安全?”
吴任:“盘查甚严,确可保安全无虞。”
曲直公子当即定计:“先将粮食悉数运往鱼镇。其余各地放出放粮风声,待开仓放粮之日,再从鱼镇调粮,分赴各处。”
吴任:“此计甚妙。只是曲直公子可还记得,前些时日我曾遣人相告,有朝中之人暗中阻挠售粮?此人现于都督府任官。鱼镇驻军之中,必有他的耳目。”
“都督府?”曲直公子心头一紧。
都督府里,便是广厦楼也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屈指可数……莫非是他?
“正是。若依公子之计,无异于在其眼皮底下行事。我唯恐开仓放粮之日,节外生枝,横生祸端。”吴任语气惶恐。
曲直公子心下一沉:“待粮款尽数入颐丰粮行账上,我亲自去鱼镇一趟。”
“曲直公子爽快!既如此,我即刻回去安排运粮,越快越好!”吴任当即起身。
“吴老板,饮完这杯茶,再走也不迟。”明喻参轻声提醒道。
吴老板满面春风,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如饮酒般痛快。他向二人行礼告辞,在明喻参的目送下,由盲卫引下楼去。
明喻参回头望着曲直公子的背影,说道:“曲直公子,上次押送军需一事,被都督司马抓到了蛛丝马迹,他虽眼下被迫归家休养,却仍死死盯着这条粮道不放。此行务必谨慎,切莫抛头露面。”
曲直公子:“我自会留意。”
……
宋谨别院,匠作坊。
大莱已对着璇源鼎记录了整整一月数据,此刻正伏案撰写月度汇总。
他不耐掷笔,脸埋在桌案上,向一旁的苍仁曲叫苦:“还要再熬两个月冷板凳!公子说,这鼎至少要记满三月,方能窥出一丝规律。每日只盯着它,连上面的纹路我都数得一清二楚,倒背如流了。”
苍仁曲一边览阅文报,一边手录谨公子所嘱事宜,含笑言道:“闻说创制璇源鼎之先师,为测其四方地域、四时节气蓄水之效,数十年如一日静心钻研。经反复修缮改良,才有今日稳护天下粮产之重器。”
大莱撇撇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便是。我实在不解,公子为何亲自动手调试此鼎模型,明明可向水部司调取记录,他们本就专司璇源鼎每日数据。”
苍仁曲开解道:“此言差矣。水部司专职所为之事,院中一介侍从亦可胜任,不正说明了,谨公子院里实则卧虎藏龙。”
大莱顿时不服:“这能一样吗?那是他们正经官职、能出人头地的差事,俸禄、待遇、官衔样样体面。我即便有了不输水部司的本事,在外仍是一介侍从,人人只当我是打杂的,谁会给我好脸色?”
此话让苍仁曲陷入了沉思,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一叹,由衷感觉力不从心:“言之有理。”
大莱:“公子至今未归,他去哪里了?”
苍仁曲随手拿张邸报盖在脸上,懒懒道:“给他省出闲心,去西市看戏去了。”
大莱瞥了眼她手边堆得老高的邸报,咋舌道:“比我还苦,每日要读这许多文字,换作我,脑袋早炸了。”
“阿曲。”
身后忽传轻唤,一只手缓缓揭去苍仁曲头上的邸报。小诗不知何时而至,眉宇间愁绪深锁,身影覆于她面上。
苍仁曲心生不详:“小姐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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