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玥缓步走近，身姿端稳，裙裾不扬。她在沈元曦面前站定，目光看向两个丫鬟离去的方向，随后开口：
“沈姑娘，好利落的处置。”
这话听不出褒贬，沈元曦只道：“一时情急，僭越了，还请大小姐勿怪。”
陈玥却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沈元曦脸上，先前那几分戒备淡了些，倒多了几分探究。
“你说话有条理，句句都戳在点子上。不先论是非，倒先问亲眼所见。不揪着错处，倒先寻落下的凭证。还能想到那丫鬟随口一言，传出去便是祸端。”她顿了顿，“便是府里经年的老人，遇事也未必能这么快拎清关键。”
沈元曦听出她并无怪罪之意，心下松了些，坦然道：“大小姐过誉了。我只想着今天是二小姐的生辰，园子里人多眼杂，这点小事闹开了传些没影儿的闲话终究不好。我既撞见了就多说一句，如果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算不辜负府上的款待。”
陈玥听完之后直接说：“你来我府上做客，倒要管我府里的事，就不怕旁人说你手伸得太长，太爱多管闲事吗？”
这话入耳，沈元曦心里先是一沉，摸不准陈玥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敛了神色小心开口：“最初我也害怕多事，只是见大小姐待客周到，阿姝妹妹又热忱，如果因为怕惹嫌隙而看着小事闹大，倒对不住这份心意，至于旁人怎么说……”
她唇角微弯，笑意浅淡：“或许是吧。只是觉得规矩理清了人心才安定，这园子里的笑声听着也更畅快一些。”
陈玥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是周身那与人隔着一层的距离感消融了些许。
“规矩理清，人心安定……”
她低声重复了这句话，而后又问道：“沈姑娘看得透彻，你让她们去查凭条存根，是不是也觉得这事的要害不在那几匹料子在谁的手里，而在账目和凭证之间怎么会出了问题？”
沈元曦心里一动，知道陈玥不但听懂了她的处理思路，还看到了她没有明说的深层顾虑。
“是，对牌还在，料子就总能找回来。可是账目凭证是管家的根本，如果这里出了岔子，今天丢云锦，明天就可能丢了别的。更要紧的是账乱了之后人心就容易生疑，方才那句欠妥的言辞便是疑隙初开的苗头。”
陈玥轻轻点了点头道：“那么依沈姑娘看，这事儿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到这里就不是试探了，而是真正的请教。
沈元曦沉思道：“查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只是查清楚之后除了处罚，倒不如借机把对账核凭证的路子再捋顺些，让下面的人知道哪里要紧，不要再犯错误了。处置的目的不该止于罚，更应是立信、防患于未然——”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也收了些：“这只是我的一些粗浅的看法，最后怎么定夺还是全凭大小姐做主。”
陈玥轻轻叹了口气：“家里人多事杂，立规矩难，守规矩更难。罚重了人心易冷，罚轻了规矩松弛，这其中的轻重最难拿捏。”
这句话已近乎交心了，沈元曦表面上依旧客气，心里却留了几分心思，不知陈玥是推心置腹还是另有试探。
“姐姐说的是，治家如同抚琴，弦太紧易断，太松则无音。轻重之道，存乎一心。姐姐肯为这点小事亲自过问，还想得这般周全，已是难得。”
陈玥看着她的眼神里少了点审视，添了些温和：“今天阿姝生辰，本该以她为重的，我却在这里同沈姑娘说这些琐碎事物，说来倒有些不该。”
“但是我却认为这正是大小姐真正可贵的地方，俗话说高处能观全局，细处能理微末。见微知著，方是持家正道。”
陈玥腼腆地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阿姝看着性子直，心里却藏着事，有委屈也不愿说，反而容易自己憋着。今天本来应该让她好生热闹一日……倒因府里这些杂事搅扰了你们。”
沈元曦听出了其中属于长姐的那份不便明言的歉意，只因东院宴席分走了宾客，妹妹生辰的热闹竟没能得到应有的重视。
她心里微暖，以前与这位大小姐并不相熟，只觉她行事端方，今日见她如此惦念妹妹，倒觉得格外熨帖。
“大小姐说的哪里话，阿姝今天玩得很开心，有我们陪着就够热闹了。您还特意送了点心茶饮来，她可是欢喜得很。”
提到点心，陈玥眼里的神色柔和了一些：“夏日天热，你们姑娘家聚在一起说笑最容易口干。那酸梅饮我只让人湃了一下，不敢太凉了怕伤脾胃。”她停顿了一下说，“阿姝小时候贪凉，有一年夏天喝多了冰碗，闹了好几天的肚子，打那以后我们也不敢让她多碰冰的了。”
这随口一提的旧事中却透着经年累月的关心，沈元曦听着，心里那点因陈玥清冷外表而造成的距离感又稍稍减轻了几分。
“大小姐费心了，那饮子酸甜适口，大家都说好，苏妹妹刚才还嚷着要问姐姐讨方子呢。”
陈玥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倒像是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移开了目光，“方才那两个小丫头……多亏姑娘出手料理了才没让外客瞧了去，省了不少麻烦，我心里是记着的。”
沈元曦连忙开口说：“姐姐言重了，只是举手之劳，不值得挂在心上。”
二人相视而笑，陈玥又说：“这园子白天人多，到了申时之后就安静了。东边荷塘的晚香玉再过十来天就会进入盛期，夜里微风拂过的时候香气能飘得很远。”
说罢，她目光就转向了东边荷塘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生涩的客气：“沈姑娘下次再来找阿姝的时候不必只拘在疏影阁，园子里几处景致虽然平常，走走看看也能散散心。”
这话说得含蓄，但是那份未言明的邀请，沈元曦却听懂了。
她直对上陈玥的目光，笑容温煦而坦然：“多谢姐姐指点，若能得空在园中走一走，顺便看看姐姐说的晚香玉，那定然是极好的。”
陈玥被她这坦荡的笑意看得一愣，先前那点拘谨消散了一些，嘴角也跟着牵了牵，她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沈元曦对着她微微一礼，轻声道了句“姐姐留步”，然后转身沿着小路离开了。走出几步，风穿竹林，带了点草木清气飘过来。
她刚要进月洞门的时候，忽然觉得背后好像有目光扫过。她脚步没停，只是下意识回头往远处看了眼，那里游廊拐角处有一片玄色的衣摆晃动了一下，随后就隐进了阴影里。
是府里的护卫，还是哪个先走的男客？她没有再多想就收回了目光，径直穿过月洞门。
刚到回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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