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腹地的春日来的很晚,驿站外干枯的树枝已经冒出了嫩芽的尖尖,虽然那芽尖看着仍是墨黑色,北风依然萧瑟,保不齐夜里还会飘上几朵雪花。
驿站的房间里。
霍忆秋坐在床边猛烈地咳嗽着,她觉得胸里闷得很,好似淤着一腔血。她拿着手帕掩口,接住了咳嗽出的血,她虽然看不见,可能感觉到喉咙里的腥苦之味。她捂住手帕,冲着房间喊:“阿阳?在做什么?”
霍阿阳方才看见了母亲咳嗽,甚至看见了手帕里透出的血色。他知道母亲叫他,是要确定他是否看见自己咳血,她不想让孩子担心。霍阿阳明白阿娘的心思,他背对着母亲,故意放低了走路的声音,往外走着,直到到了门口,才躲在门板后,故作轻松地说道:“阿娘,我在外面。今日出了太阳,阿娘,出来晒太阳啊!”
霍忆秋放下心来,阿阳没看见自己吐血就好。
她清了清嗓子,强忍着咽下喉头还要涌出来的血腥气,“你去外面玩一会吧,我歇会再去。”
难得他们能有个屋檐遮挡,难得阿阳获得些自由,能在院子里走动。他该多去外面走走,过往的五年,阿阳从本该在草原上驰骋的少年,变成困锁在山里的伤兽。作为母亲,霍忆秋为自己的无能而汗颜,她所处的局面,还有她这副久病之身,断不许她能做出任何的抗争来。
“好呀!”霍阿阳的声音里带着欢快,脸上却带着担忧。
他如今已经十六岁了,在大漠,是可以成婚的年纪,是要开始扛起家中大小事,外出打猎谋生的年纪。他哪还需要去外面晒太阳玩耍,他哪能在阿娘、阿姐都受困区于他人之下时,还能开心玩起来呢?
霍阿阳躲在后院,拿着石头在地上画画。
看守之人看来,他无非是在拿石子玩什么无聊的游戏。实际上,霍阿阳在观察看守之人的人数,还在统计着,每日他们轮岗的时辰。
他不能将自己困在这里,阿娘的身体明显日渐不好,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不能让阿娘死在这里。哪怕是死,哪怕是伤痕累累,他也要试着冲出去,带阿娘离开这里。
在北观山那几年,他少与外界交流,可也听吉可汗的士兵说过外面的世界。他们离朔芜城有一日的距离,朔芜城如今被燕国人攻破,未见得是好去处,那里最好的医者已经被吉可汗带走,就在他们的队伍里。这几日也有来看阿娘的病,可那医者冲着他摇头,没有说话。显然,是医者所看不好的病症。朔芜城离利州城还有几日的路程,霍阿阳被姐夫裴云承救走后,曾路过利州城,他知道那里是北境最为繁华的地界,那里有燕国的大夫,也许能医好阿娘的病。他心意已决,他要逃出去,带着阿娘去利州城看病。
夕阳西下,霍忆秋睡了一觉,又醒来。她将霍阿阳唤到床边。
霍忆秋:“阿阳,我进来身子乏累,时醒时昏的,有些话,我要交代给你。”
霍阿阳看着母亲悲戚神色,知晓她是要交代临终遗言,就握住母亲的手:“阿娘,不要说。你只是最近风寒入体,马上就要春天了,很快就会暖和起来,你会好的。”
霍忆秋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春日了,也许都看不见草原上的小花再开。她笑了笑,宽慰着霍阿阳:“我是托你传话给你阿姐。”
“阿娘……”
“你听我说,”霍忆秋努力让自己精神一点,将想要交代的事一件一件说来:“虽然你阿姐从未说过,可我感觉得到,在她心里,对裴云承有很深的感情。你见过你姐夫,他是值得托付的人,你告诉你阿姐:一定要离开大漠,离开草原,让她余生为了自己而活着。这些年,是我,拖累了你们姐弟两个,我最对不起你阿姐。”
霍阿阳眼中含泪,“阿娘,不要说了。我已经计划好了,今晚子时,看守的人会交班。届时我会带着阿娘逃走。我受够了被吉可汗威胁的日子,哪怕是死,我也要带着你闯出去!”
“这也是我想同你说的。”霍忆秋拉住了霍阿阳的手,放在自己两手间,很是不舍:“今夜,你逃出去。有多远,逃多远,永远都不要再回头。”
“我不会放下阿娘不管的!”霍阿阳哭出声来,“我知道你咳血了,你以为你活不长了,就想让我逃跑。阿娘,不会的,你会长命百岁的。我在北观山里,日日同山神祈福,祈求阿娘身体康健,祈求阿姐活得畅快。阿爹死了,我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我们分别了五年,我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我怎么可能抛下你?!”
“你走,我不要成为你的累赘。同样,阿阳,你也不要成为你姐姐被吉可汗威胁的把柄。她为了我们,做了太多违背她做人原则的事情,她心里很煎熬。”
“我希望阿姐离开草原,再也不要回来。我也不要她为了我牺牲。阿娘,我如今十六岁,已是大漠像雄鹰一样的男子,即便是死,我也不该用阿娘、阿姐的命来换我的命!”
霍忆秋本打算让霍阿阳逃走,自己今晚自杀,了结了生命,这样不论是月儿还是阿阳,都不必再为她所累。见阿阳长大了,说出这些话,她老泪纵横。她自问她的一生还有很多遗憾未圆,她还想多同女儿、儿子待几日,哪怕是再给他们做一两顿饭呢?她还怀念她在汴梁的家人,若是见不到,哪怕听一听书信呢?她擦干眼泪,将头上的簪子拔下来,递给霍阿阳:“好。那今晚咱们找机会逃走。我们去找你阿姐!”
霍阿阳看着母亲头上戴着的发簪,是个普通的银子打的款式,没有流苏,不过是个十分简化的凤凰簪棍。簪子显然戴了很多年,上面已经有了漆黑的痕迹。他才要接,就见阿娘将凤凰的喙反转了一下,原来那里竟然是一处机关,凤凰身弹开,簪棍里藏着的是一把锋利的银刀。刀身不过一指来长,但是刀刃锋利无比,杀人绰绰有余。
霍阿阳将银刀藏在袖子里,“阿娘先做休息,我先去找医者讨药,待到了子时,我带着阿娘离开。”
子时,守备的人已经交班。白日里有十个人将驿站里霍阿阳住的院子围住,到了子时,看守之人最困,换班之后,只有四人看守,其中还有一两个人会靠在门廊下打囤。
霍阿阳先来到门口,叫来正门口的两人,说他阿娘身子不舒服,叫人去找医者。大半夜的,谁都不愿意动,于是推着让远处那人去寻。这样下来,院子后面守着两个,正门口也只有两个。待较远的那人走后,霍阿阳静候时机,趁着门口二人回头时,冲着两人脖子处一人一刀,凤刀簪出手极稳,两人还未反应过来,血流如注,倒在地上。
霍阿阳快步跑回房间,拉住霍忆秋就跑。两人绕过后院,来到马厩,牵了两匹母子马。霍阿阳将阿娘扶上了小马,他跨上了老马,这样他扬鞭而去,小马就会稳稳跟着老马。
“阿娘!我们逃出来了!”霍阿阳在马上笑着回头看霍忆秋。
霍忆秋的双手牢牢拉着马缰绳,她的双眼看不见,通过声音就能听出来儿子的轻松和欢快,她冲着霍阿阳笑:“我们去找月儿!”
“驾!”霍阿阳扬起马鞭,奔向朔芜城的方向。
两人就这么消失在沙漠腹地的黑夜里。待守备之人发现时,马的影子早就消失在沙漠。
夜里在沙漠赶马很是危险,吉可汗一行本就是在逃难,谁也不愿意去追两个没用的人而涉险。遇到一直到了天亮,才有人将这事报给吉可汗。吉可汗没有派人追,只说他们再等一日,若霍抚月不来报,怕是遇见她母亲弟弟,那他们也就再没回朔芜城的可能,再行往西去逃。
这时,花英站了出来:“吉可汗,我了解瀚雅公主,不论她是否成功,我都能追到个结果来通报。请吉可汗允许我去抓瀚雅公主。”
吉可汗语重心长道:“如今抓瀚雅公主已经没有用了。花英,我们应该逃命去。”
花英满脸疑惑:“吉可汗,我们不回朔芜城么?”
吉可汗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绝望道:“裴云承率大军占领了朔芜城,我还回得去么?除非有人能杀了裴云承!”
“我去!我去杀了他!”花英跪在吉可汗面前:“我从小就生活在朔芜城,若死也该为了守护朔芜城而死。”
吉可汗知道自己现在无法再给这些追随他的臣子们许诺什么,既然还有人愿意去死守朔芜城,他也没有必要阻拦,他一行人越少,逃得越快,他何乐而不为呢?
他对着队伍里的人说:“我会一路向西,去楼兰国寻求帮助。你们愿意回到朔芜城的人,都可以跟着花英。你们等着我的消息,我必会杀回来!”
很快,队伍中就有些老臣子走出来,站到了花英身后。一队人不多不少,将将二十人,其中就有哈契。
哈契是被吉可汗逼着拉出来的,因为他曾为使臣,若是再遇到燕国的队伍,吉可汗会让哈契去与燕国人谈判。哈契独自一人跟着走到这里,他后悔极了,他想念家中的老母、妻、子、孙儿,他应该同他们站在一起,死守朔芜城。
花英跪在地上,对着吉可汗虔诚地磕了一个头,其余人等都以同样的方式作别他们的国君。一行人上马,赶回朔芜城!
天才亮,霍抚月就骑上快马离开营帐。这一行,返程沙漠,她选了裴云承营帐外的一匹汗血宝马,没有骑雪汀,而是将雪汀留给了裴云承。她既然已经抱着必死的心去,她不想雪汀跟着自己丧命。
霍抚月穿过草原,进入沙漠腹地,远远瞧见吉可汗一行在整顿行李,看来是要走。
她打量着人群,发现明显少了人,阿娘和弟弟不在,花英和那一众杀手、老臣也没在。她寻思花英必是带人去找自己了,母亲和弟弟是被关在何处了?
霍抚月早早下马,绕开人群,来到此前关押阿娘和弟弟的院落。发现门口两个士兵的尸体横在门口,竟无人收尸。
她走进屋里,阿娘和弟弟的行囊全都不在了。床上铺得异常整齐,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她想起此前阿阳被花英绑起来时,会撑着手腕,之后自行松绑。在他被关起来的五年里,他学习了太多独自逃生的手段,也许他曾逃过无数次。霍抚月猜,阿阳一定带着母亲逃走了。
霍抚月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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