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军营帐里,裴云承从白鸽子腿上摘下信卷,展开来,在看见“阳下杀手,胎死腹中,月痛心离去,下落不明”几个字后,他整个人险些站不稳,随后将那纸条攥紧在掌心里。
信来自哈契,是哈契给裴云承的提示。
纸条近乎被裴云承碾碎了,他满心都是对霍抚月的担忧。他抬头看向夜空。这夜阴天,没有月亮,不知道抚抚如今在何处。
“九郎!杜九郎!”裴云承恨不得即刻就去找抚抚。
杜九郎才要睡下,听见隔壁将军叫唤,鞋都没穿好,就跑了来。“将军?可有急事?”
裴云承焦急:“抚抚的孩子没了,她独自一人离开。你快派人去找她,她从朔芜城外走,定是往南去了。”
杜九郎震惊,一时间还没捋清头绪:“那……那夫人会来寻将军么?”
裴云承摇摇头,急的直拍桌子:“她连有了孩儿都不肯告诉我,孩子没了,她大抵也不会来找我。马上入秋,天冷,她身子如今必是难受,再受了凉,不知要多难过。”
杜九郎听了,心里跟着难受:“哪个杀千刀的玩意,竟然这么对待夫人!”
“是霍阿阳,她弟弟。”裴云承觉得自己疼得呼吸都显得困难,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试图去平复自己心口的绞痛:“我如今离不开军营。你快派人去找抚抚!不论她在哪,都要找到她!照顾好她!叫她不要伤心难过,只管顾好自己的身体。叫她不要挂念我,保重自己要紧。”
“唉……”杜九郎偷偷叹了口气,心道好好的孩儿就这么没了,将军一心只担忧夫人心情,自己难过也不顾及,还要担心夫人挂念他。夫人对他当有挂念,可那些挂念之余他对夫人的看重,怕是百分之一都不够。他既叹将军多少有些一厢情愿过了头的痴情,又叹夫人明明也有些情,怎么就肯同将军好好过呢。这一对苦命鸳鸯,分分合合,总是伤人的纠缠着,每一个能过上舒心的日子。
“快去啊!”裴云承喊了一声。
杜九郎赶紧跑出去,领命道:“是!”
一路往南去,山川河流无不生机勃勃,微风烂漫,吹得人身心舒畅。
霍抚月带着身孕,一路乔装打扮,在缓慢前行。
她没有目的,只想着往南方暖一点的地方走去,待她生产时,必是冬日,她如今独自一人,没有依靠,她需要找个安全的去处。
想是这么想的,可她走着走着就奔向了大名府的方向。她本无心,可路却走得有意。
她记得与裴云承分开时,裴云承要去玉山、江州一带,若裴云承凯旋归来,回汴梁也必会路过大名府。大名府乃是裴云承的家乡,城中有裴府老宅,也许裴云承会在此停留些时日。
雪汀与另一匹红马拉着马车,马车闲庭信步在山花溪水中穿行。
霍抚月一边南下,一边休息调养,从前骑马行一日的路,如今她乘着马车,走走停停,十日才到。
若到了景色不错的小镇,她还会找一处幽静的客栈,小住上几日。
因为没有了目标,她一路玩,一路走,多了许多同自己相处的时间。
她会问自己的内心,去找本来真实的答案。绝不像从前那样,着急为自己找着各种借口,拿家人或旁人当做作为目的去绑架自己的真实情感,做出答案。
为什么不去汴梁等裴云承?她反复想了很多理由,最终直面内心的所有的或不堪,或胆怯,或自私。即便她已离开朔芜城可汗宫,可她还是没法独自回到裴府。因为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裴家人,毕竟当初是她抛下一切,抛下裴府,而离开燕国的。
为什么不直接去玉山找裴云承?一来她担心自己路上遇到什么变故,动了胎气,再让他担忧。二来,她此行缓慢,怕是到了玉山,裴云承许早已打完仗离开。两人若是再次于远方错过,不知等孩子出生后,再见面,是何年月。是以霍抚月挑挑选选,决定往大名府去。
待霍抚月一路游山玩水,跨过整个夏日、秋日,到得大名府时,已近十月。
她的肚子日渐大了,肚子里的孩子已有六个多月,她也没法再向前赶路。
她在闹市边上买了一处小院落,改了名字叫“明归院”,一如当年在裴府时,她和裴云承住的院子。她还雇了几个人照料她生活起居,小丫头柳儿每日带她去城里头溜达,张婶婶负责给她烧火做饭。若要出门,还有马夫,若要修整房屋,还有专门的家丁。她就此在大名府住下,日子一天一天过着,很有盼头。
小丫鬟柳儿时常搀扶霍抚月出门散心,偶尔去闹市里听说书,偶尔坐在茶馆里喝半日茶,偶尔还能从过路人嘴里听到些她想听得消息。
这一日,茶水摊上又来了商旅之人,正在稍作休息,与人攀谈。
“大漠的阿阳王子终于登基了,自号阿阳王,还封了她的阿姐瀚雅公主为长公主。”
“听闻燕国皇帝还送了礼物给他,那想来大漠与燕国要迎来多年的稳定了。”
“利州城如今开商互市,四面八方的商客都在利州城云集,那里可变成了北地最热闹的城市了!听说浮生酒肆可比汴京成立的酒楼有意思呢,有时间真要去见识一下。”
“南楚那边连连败退,直接被打回楚国老窝了。只剩下几支零散的军队在苟延残喘,估摸他们蹦跶不了多久,就要投降停战了!”
“那我燕国裴家军岂不是要回汴梁了?”
“估计最晚到明年开春,胜负就该有了分辨。”
霍抚月听着这些传闻,里面每个词,每个句子,都曾与她息息相关,可现在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听着,恍如隔世地,又好似都与她无关。
她喝了一口茶,忽然觉得很想吃些酸的东西,就同柳儿说:“我想吃酸浆做的东西,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吃什么?”
柳儿认真思考起来:“那我让张家婶婶把她擅长做的酸浆的吃食都做来,酸浆汤饼、醋芹、再烹个酸辣口的山笋如何?”
霍抚月忽然就有了食欲,满心满眼只想着下一顿饭吃什么,“好呀。”
她在不理那些商旅之人吹嘘着大漠阿阳王改革的决心,也不理他们说着浮生酒肆到底有多繁华,那些曾经捆绑着她前半生的牵绊,如今都变成了朽木,从她身上脱掉了。她试着去让自己成为枯木逢春的新枝,要努力向上,开出只属于她霍抚月自己喜欢的花来。
眼见入了十月,大名府的树木凋敝,落叶满地,入了冬。
这日霍抚月觉得头晕,就让柳儿扶着她去妙春医馆。
柳儿今年不过十八岁,是隔壁柳阿奶独自抚养长大的小孙女,因父母去的早,她为了照顾体弱的柳阿奶,一直做些零工。她机灵活泼,是个最会体贴东家的。她拦住霍抚月:“夫人莫要动,我去将那医馆的大夫请了来。”
霍抚月并不娇气,“我只是头晕,也许出门走一走,透透气,就能好些呢?”
柳儿不再拦,扶着霍抚月的胳膊,出了门。柳儿边走边道:“听闻妙春医馆里最近来了个妙手回春的言大夫,前个罗阿娘的腿,被他捏了两下,下地走路都利索了。还有李二牛断了的胳膊,竟然被他一推,一捋,接上了。”
霍抚月一笑,“那看来这是个擅长接骨的大夫。”
柳儿摇摇头:“夫人,我还没说完呢。他还很会读书,昨日来了个拉肚子的公子,他说那书生了吃多了凉的东西,说着说着,就跟那书生之乎者也起来,书生都对他的学识和文采连连称奇呢!”
“哦。”霍抚月打趣道:“这个言先生怎么这么厉害?竟然像生到我家柳儿心坎上了?”
柳儿害羞起来:“夫人笑话我!不知多少人都等着去给言大夫瞧病呢,枉我今日还想着去抢了他来给夫人瞧病!”
“是我多心了。赶紧走,我倒要看看,这个言大夫有多厉害!”主仆两人一边笑着一边朝妙春医馆走去。
妙春医馆里,果然人来人往,热闹的不似医馆,竟像是集市。
柳儿护着霍抚月,掠过人群,小心翼翼地拉着霍抚月的胳膊,来到言大夫的诊桌前面。
言大夫背对着人,正打开药格子的抽屉,抓着药。
柳儿热情喊道:“言大夫,快来给我家夫人瞧瞧病!她如今有孕在身,六月有余,今日有些头晕呢!”
言大夫一听,回头看过去。
霍抚月抬眸时,正在抓药的言大夫也回头看她,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惊!
“主公!”
“沈言!”
柳儿震惊,“言大夫与我家夫人相识?”
这个言大夫还能是谁?!竟然是沈言!
沈言赶忙邀霍抚月坐下,目光落在霍抚月肚子上。他掐指一算,这肚里的娃娃,想来是在杀了吉可汗之后,怀上的。那这孩子必然是裴将军的。只是奇怪,将军并不在此处啊?
打吉可汗死后,沈言只身来到大名府的裴府上,取了裴云承当初承诺给他的银钱。沈言并无家眷,孤身一人,去哪都是活,他觉得大名府四季分明,就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于是就此在大名府落脚。他做了游医,最近才到妙春医馆挂单。
沈言垫了薄纱在霍抚月手腕,拿了脉枕,号起脉来,“主公这脉象没甚问题,胎儿康健,是个调皮的小公子。近来天气不太好,在屋里待久了,才导致的头晕。多出来走走就是。”
“那我就放心了。”霍抚月与沈言许久未见,互相聊了过往发生的事。她不禁感慨:“真没想到,我竟然与先生再次重遇。”
沈言将霍抚月说的事情都听了个明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将军不知道夫人怀了孕?”他曾在浮生酒肆于霍抚月手下办事,也曾是裴云承的手下。他思前想后,往后还是认霍抚月为“将军夫人”比较好,于是改了称呼。
霍抚月点点头:“我还没有遇到他。他应是不知道。”
沈言觉得后背发凉,“夫人……这,这怎么使得?你大隐隐于市,将军在外厮杀,你不跳出来去寻他,他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你的。若等‘遇到’,不知猴年马月,怕是要等小公子都长大了!”
霍抚月被他这副认真又紧张的姿态逗笑,“那就等他长大了,再见他爹也不错。免得他爹在战场上日夜为我们担忧。”
沈言没想到霍抚月竟然还能说玩笑话,她与从前那个玄机十七太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沈言心里在做着对比。
霍抚月见他不出声,“怎么了?”
沈言笑了笑,他已然有了分辨:“夫人仿佛换了一个人,与从前,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从前谨慎,万事小心,规行矩步地谋划着每一步。如今,松弛自在,反倒是什么都不怕了。”
霍抚月品读着沈言的话,好似是这样。从前她越是步步算计,紧绷着自己,反而步步都走错了。如今她将过去都放下了,什么都不在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她笑了笑,“那是从前好,还是现在好?”
“自然是现在好。”沈言心里为裴云承开心,将军痴心多年,总算有了好结果,虽然他还不知道。他给霍抚月开了安胎药,亲自送她回了明归院。
离开明归院,沈言立刻回到医馆,他奋笔疾书,一口气写了十八封信,封封都是发给裴云承的。
有的信发去了汴梁,有的信发去了裴府,还有的信发去军营。沈言乞求,有一封能快一点到裴云承手里就好了。他觉得自己比将军早知道夫人怀了孩子,且六月有余,是个公子,这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危险。
大名府,裴府上。
裴云承撤兵到大名府以南,调养生息。正赶上母亲崔婉淑下元节回乡祭祖,来大名府暂住,是以裴云承奔到大名府来见母亲。
崔婉淑才从佛堂里走出来,手里还在拨弄着念珠,见裴云承铠甲都没卸,身上还带着血。她捂住了眼睛:“说了多少次,入府要去血腥气。阿弥陀佛,请佛祖饶恕他年少无知。”
“娘。”裴云承无奈道:“我只休沐两日,你给我来信说要准备的东西、要拜会的人,怕是五日都忙不完。我这不入城就赶紧来拜见你了。”
“抚月呢?”崔婉淑见他独自一个,就问:“你之前来信,不是说要带她回裴府?我在汴梁等了半年不见她来,以为你一直将她藏在这里。”
“丢了,杳无音信。”裴云承叹息:“我收到消息,她肚中胎儿没了,她独自一人离开了朔芜城。我派九郎找了她半年,一直没有找到。”
“孩子没了?”崔婉淑惊讶,忽就悲伤地哭了起来:“这又是哪门子事?你怎么一直都没同我说?半年了,你都找不见她,你还好意思回裴府?只听你这么说,我都替她难过起来。这个时候,你却不在她身边。妻、儿都护不住,你还打什么仗?”
“我一直在找她,我的心,只会比母亲还要难过上万倍。”裴云承瞥了一眼佛堂里慈眉善目的佛祖,叹息道:“佛祖不公,怜悯众生,为何独不怜悯我?让我妻离子散。”
“呸呸呸!”崔婉淑擦了擦眼泪,上手使劲儿推了一下裴云承。裴云承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崔婉淑赶紧回头对着佛祖低头道歉:“佛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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