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
时近正午,衙役在一座新修的学堂前敲锣打鼓,大声宣告着什么,周遭挤挤挨挨围着不少人,多是衣衫朴素的平民百姓,嘈杂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慕容青与乌兰珠牵马路过,驻足观望。只见凉棚下摆着两张长桌,一张人满为患,几名身着皂隶服饰的文书差役正满头大汗地登记造册,排队的人个个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另一张桌前无人问津,空摆着杂物和两张告示,墨迹尚新。
慕容青行近一看,其一写着:奉旨兴学,启迪民智。青阳官立义学堂,年满六岁之幼童,不分男女,皆可免资入学,供给学具及蒙书。
其二则用更粗大的字体强调:女童入学,每月末可凭学牌,领粮食一斗,以资鼓励。
登记男童信息的那边热火朝天,反之女童门可罗雀,索性差役也去了隔壁帮忙,有三三两两面露犹疑的百姓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踟蹰不前。
“倒发粮食,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兑现。”
“是啊,女娃娃读书有啥用?我家大郎、二郎去也就罢了,总归不用交束脩,能习点字就好。再让丫头去,谁拾柴火、缝补衣裳呢。”
“可不,就怕粮食没落着,家里还少个人干活。”
“丫头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有那闲功夫读书,不如多纳几双鞋底。”
慕容青听得皱眉,正欲发作,有个面黄肌瘦的农妇倒先一步低声反驳道:“可万岁爷让咱们丫头也读书,总是有道理的罢?会不会……是好事?”
“好事?那都是有钱人家的消遣!你看咱们镇上,除了赵员外家请了西席教小姐,哪家丫头正经上过学?饭都吃不饱哩!”
“即便是城里,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才读得起那什么‘书院’,还不是为了好嫁人?”
“是呢,夫人们才有家产要打理,咱们丫头读书管什么用?”
农妇怯生生道:“可他们方才说,以后女娃娃读出息了,也能考秀才的……”
一片哄堂大笑将她的声音淹没。
慕容青默默看着这一幕,面沉似水。难怪肖平诸多引起轩然大波的新法中,连广设义学都有官员大加反对,唯独允许女子同学、科考入仕一条,意外地没有翻起多少水花。
不少人暗中嗤笑,认定此条文形同虚设——
世家大族只要达成一致,自有百般方法约束族内女子;而平民百姓,仿佛隔着云端看戏,离这一切都太过遥远。
这时,一辆载满粮食的牛车不紧不慢驶来,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将车停到空桌边上,清了清嗓子,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喊道:“朝廷恩典,家里有女娃的,快来登记!即刻发粮!”
“看见没有?”他一指牛车,“上好新谷,登记者一人一斗!”
“女娃娃读了书、识了字,将来能写会算,给东家做活也能看懂契书,不怕被人坑骗!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赶紧的!”
“粮食……真给啊?”那瘦小妇人明显动摇了,眼睛盯着那一大车的谷子,慢慢往前挪步。
“现拿现走,衙门作保,还能骗你不成?”师爷指着告示,照本宣科:“只要按时就学,往后月月都有!”
“成,”妇人咬牙应道,“那我给我家三丫头报个名。”
有了一个带头的,其余人互相看看,也低声商量起来,很快第二个、第三个……实实在在的“诱惑”摆在眼前,另一张长桌终于也热闹起来。
这是最务实、也最艰难的一步——惠民以利,用最直接的方法,去撼动上千年来的积弊。
“有钱真好啊!”乌兰珠双手抱臂,站在慕容青身侧大发感慨,话语里却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想办义学就办,想发粮食就发,有真金白银开道就是不一样。”她冷哼道,一针见血,“可这不是一笔小开销。”
“一个镇子如此,你们中原有多少个镇?这笔钱如河水东流,永无休止……要么,你们的天子有一座挖不完的金山,要么,他得去抢别人的钱袋子。”
“放心,抢不到你们头上。”慕容青拽过缰绳,利落翻身上马,这才落下两个字:“不够。”
无需细算也能知道,国库需要源源不断支出的账目是何等庞大。纵使把边境所有番邦部落捆一块卖了,也填不上窟窿。
诸般新政,说穿了,何尝不是一种明抢。肖平旨在将这天下的财富重新划分,可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此番雷厉风行,所将激起的反噬与动荡,恐怕难以估量。
她必须尽快赶回王城。
乌兰珠听懂了这话里的奚落,不服气地低啐一声,策马紧随她疾驰而去。
*
许是怕什么来什么,半月后,临近柳临城,他们竟意外听到了新帝在宫中遇刺的消息。
当日风大雨急,不便行路,一行人寄住于官道旁的简陋驿馆,暂且歇脚。驿站不大,土坯围墙,几间瓦房,屋檐下挑着个褪色的灯笼。
厅内只摆着四五张陈旧的方桌,此时仅有一桌客人,是三名风尘仆仆的兵士,正就着粗瓷碗里的汤饼,低声交谈。见来了这一伙外族行商,当即便止了声,结账去后院休息。
但慕容青进来时,还是捕捉到只言片语——“行刺”、“惊驾”、“旧案”、“西南人”等词,一下子就提起了她的注意力。
驿馆没几样可选的吃食,乌兰珠他们也不挑拣,都要了汤饼,慕容青去台前提一壶热水,又额外放下几枚铜钱,状似随意地道:“老丈,方才听那几位差爷提起都城,似乎不太平?”
干瘦的老头动作一顿,见问话的青年一表人才,看起来像是受那群外族人雇佣的通译,替雇主来随口问问情况,便收了钱去,压低声音提醒道:
“客官是行路的,听听也就罢了,莫要外传。听说……宫里进了刺客,差点伤着天子。如今各处盘查得紧,怕有反贼,都绷着弦呢。”
慕容青心头一紧,追问道,“圣上可安好?是什么人如此猖狂?”
“这小老儿哪能知道?不过……”老头露出神神秘秘的表情,“外边有传言,说那刺客与年前在武阳侯府行凶,割了侯爷脑袋的那位,是同一个人!”
“……”慕容青不动声色问,“何以见得?”
“不知道,”老头摇了摇头,有点不耐烦,“反正外面都是这么说的。”
后堂传来喊声,老头也不愿再多讲,转身便去里面忙活。
慕容青踱步回来,只觉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若说别的也就罢了,她能不知道是谁杀了武阳侯吗?是什么势力在借机攀扯,混淆视听?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