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他曾以为,此生与她,总还有岁月可期,却险些就此永诀。
他不想死。
少时初执剑时,师尊说,人越害怕,就越会失去。唯有战胜内心的恐惧,方能斩断迷障,追寻前路。
可是,她到底不是他的前路,而是他的归处。
她是风雪夜里,终于望见的那盏灯火;是苦海漂泊,好不容易触及的浮木;他不肯放手,他应该放手。
他自泥泞晦暗里行来,踏遍荆棘,满身伤痕。他最心疼,同样在血火烽烟中辗转的她。上苍既予机缘,他最初惟愿将她推向干净温暖的阳光之下,从此远离尘嚣,无风无雨。
可是,她偏要靠近。
她来了。
妄念既生,再难言放手。
他脸上凉滑,是她手指拂过的触感。
“你哭什么?”慕容青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男儿有泪不轻弹的。”
“你的……头发?”他艰难地扯动嘴角,终是发出了声音。
“我没事。”慕容青飞快抹了把脸,别过头,“你既已没事,那我走了。”
“为何?”燕平心一慌,忙攥住她衣袖。
“你管呢?”慕容青咬牙切齿恨恨道,“我自有我的事要办,凭什么告诉你?”
再者说,她的确是有事要办。燕平的症状与阿琛如此近似,她一定要再找到那个怪人,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燕平起身又想拉她胳膊,慕容青反手便是一记格挡,两人一个要挣,一个要留,竟在灵堂过了几招。
“想走,”燕平剧烈喘息着,脸色不正常地泛起潮红,“……没那么容易。”
“就凭你现在这样?”慕容青反问,“还能拦住我不成?”
话音未落,燕平佝偻下脊背,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青白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慕容青箭步上前,“燕平!”
她俯身去扶,却被他扣住手腕。眼下不是斗气的时候,她心头一软,没有挣脱,“你怎么样?!”
燕平摇头,用手背胡乱拭去唇角血渍,只是道:“带我一起走。”
“……你确定吗?”慕容青问,“你要从此跟我浪迹天涯,不跟着你的师尊,留在这里当个富贵闲王?”
燕平眸光湛湛看向她,没有丝毫犹豫:“我确定。”
“好。”慕容青笑了。
两手相握,十指交缠。他们相携着推开沉重的殿门。
冬夜,月明星稀,冷风扑面。
而门外,并非空无一人。
女皇陛下并未起驾回宫。她始终静静地站在殿外,玄狐大氅上落着未拂去的细雪。
看着携手并行的两人,她古井无波的眼里,无可掩饰地浮现出惊诧,随即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
燕平停下脚步,短暂地松开了慕容青的手。他面向她,右手握拳,左手覆于其上,郑重地举至额前,继而缓缓下移,躬身——这是他最后的弟子揖礼,他轻声道:“师尊,弟子拜别。”
“好。”
女皇身姿笔挺如一座孤峰傲立,她受了这一礼,目光扫过两人,“如果你二人决定要远走高飞,那么这世间就再不复有燕平和慕容青的存在,你们明白吗?”
“今日之后,无论朝野,有任何敢当冒充他二人兴风作浪者,格杀勿论,绝不姑息。”
燕平与慕容青相视一笑,没有人在意女皇陛下的威胁。倒是慕容青拂开了燕平欲再度执回的手,上前两步,呈上了一封手书。
“陛下,”公事公办,她用了尊称,“此乃朔风部圣女乌兰珠陈情之概要,及其部族所求。如何决断,但凭陛下圣裁。国境安定,边民和睦,总是天下幸事。”
“朕知晓了。”女皇微微颔首,“去准备。”
后半句自然不是对他们说的,隐在暗处的身影闻声即动,毕竟,总不好教他们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深夜,风雪渐浓。一辆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过宫门,滑入夜色。
石板路上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了痕迹,仿佛从未有人离去,也无人来过。
*
金陵城,望安楼。
时值仲春,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得人声鼎沸的酒楼格外亮堂。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刚给窗边一对年轻夫妻模样的客人上完菜,又去帮隔壁桌的老爷们沏茶。
那是一伙走货的商人,嗓门大,议论起来口沫横飞,少不得喝水。
“……听说了吗?那个海商巨贾闵家,四年前派出海的大船,前儿个自己漂回来了!”
“船自己漂回来的?”旁人忙问,“那上面的人呢?”
“嘿,邪门就邪门在这儿!空船!整艘船干干净净,一个人影都没有。粮食淡水都还剩不少,货物也码得整齐,可就是人全没了!”
“这,”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怕是遇上海龙王了吧?”
“海龙王不得连船一起打翻啊?”一人反驳道,“八成是船上闹鬼了!那些个淹死在海里的水鬼,就是要拉人下去作伴的。”
“哎呀,邪性!听说停放那船的码头,晚上鬼哭狼嚎的,都没人敢靠近!”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闵家当家的不信邪,正张罗着要重新整修那船,还要再出海呢!”
“还出?不要命了?!”
议论声嗡嗡不绝。
窗边的女子忽然“噗嗤”笑出了声。她咬着筷子尖,压低嗓子学舌:“哇‘水鬼索命——’吓死人了,你信不信?”
男子眉目舒朗,一派端方,只是将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温和道:“那喝口汤,压压惊。”
“我惊什么?”慕容青好笑,却老实舀起一勺,吹了吹,眼珠一转,又递到他唇边,“你早上咳了两声的,你先喝。”
燕平微微一怔,随即就着她的手喝了,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红。慕容青本就是存心捉弄,结果他这一不经逗,她倒也不好意思起来,缩回手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
“那船肯定有问题,你说呢?”
“是。”
此间不过一碗暖汤、数碟小菜,与一双恰好相知的人。阳光照见食物蒸腾的热气,和他们温柔的眉眼。
*
甄城。
两人暂时别过,各有事办。
见一走快两年的昭早早平安归家,叔父昭明大喜过望,连声道“回来就好”,立刻吩咐管家摆最好的席面为她接风洗尘,叔母玉迟雪笑中含泪,忙不迭地弄来带着花苞的桃枝蘸水,非要给她拂尘祛祟;堂弟昭睿更是抱来大捆柏叶艾草,嚷着要她沐浴更衣,“洗掉外面的倒霉晦气”。
慕容青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玩笑道:“知道的说是接风,不知道的以为要炖肉。”立刻被玉迟雪“呸呸呸”了几声,说什么“童言无忌”。
“……”慕容青汗颜地摸摸鼻子,且先泡着吧。
晚宴设在花厅,菜肴铺了满桌,气氛热烈。昭睿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围着慕容青问东问西,她只好天南西北地给他现编。
昭明也在询问她这两年的经历,不断给她夹菜,碗里摞得有山高。慕容青早已准备好说辞,不便讲的,只道是朝廷机密就好。
昭家人见她神色从容,气度沉稳,虽心疼她在外不易,却也欣慰她历练成长。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昭明最近的活计上。带着大赚了一笔的兴奋,昭明得意道:“闵家这次可真是大手笔,付的报酬,足够咱家吃用三年!”
“什么大手笔?”慕容青问。
“那艘传得沸沸扬扬的鬼船,你知道吧?”昭明抿了口酒,“闵老爷不信邪,重金请我过去,里里外外将那艘船探查了一番。”
慕容青惊讶道,“叔父,你还懂造船?”
“那当然是不懂了。”昭明直白道,“人家是让我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机关夹层把人藏起来,又或者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能让船自己开回来。”
“结果呢?”
“啥事没有!”昭明放下酒杯,眼睛发亮,“我把那船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什么问题都没有。人肯定是不在船里的,去了哪我也不知道,不过,那么好的船,闵家怎舍得荒废?”
“他们便请我给船上加装些机关,做些防护,为的是下次防患于未然。”
“闵家还要出海?”昭睿好奇地插嘴,“女皇陛下又不痴迷长生不老,从前他们不是不想去找海外仙山吗,怎么现在倒还上赶着?”
昭明道:“或许是这一趟,船上带回来了什么东西,让闵家动心了吧?我上船的时候,发现他们把箱子都搬空了。”
“要知道海外除了仙山,还有未知的陆地、新奇的矿物和花草呢!想当年太祖皇帝不也是扬帆出海,才带回‘通天藤’那样的神物,奠定我朝基业?指不定闵家也想有所机遇呢!”
慕容青听着,心中愈发起疑,面上只含笑点头,又给昭明斟满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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