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观今日来了一位贵客。
从山脚下起,身着玄甲、腰佩利刃的禁军侍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整座灵麓山封锁得水泼不进。
原本想烧香祈福的百姓见状只好悻悻离去,不知是哪位天潢贵胄,竟摆得如此大的排场。
近些年来,云天教声势日益壮大,信众遍及朝野,已俨然是天下第一教派。
半山腰处,一道观依山而建,飞檐斗拱掩映在苍劲古木之间,朱红廊柱与琉璃宝顶锃光瓦亮,显出一股庄严而富丽的气象。
而同样华美的精舍之中,御赐的鎏金香炉青烟袅袅,气氛却十分凝重。
手执一柄孔雀羽扇的大太监王瑾,正如履薄冰地为建极帝打扇送风——时值冬日,屋内虽燃着银丝炭,却也绝不到需要扇风解凉的程度。
可建极帝看起来的确很热,脸颊泛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是一种因极度紧张或是期盼而产生的焦灼。
伴君如伴虎,此刻的建极帝让王瑾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面前隔着一道绘有山水墨韵的紫檀木座屏风,屏风后,太医院院判方承正屏息凝神,为榻上昏睡之人仔细诊脉。
建极帝手中茶盏早已失了温度,他却浑然未觉。
半晌,方院判起身绕过屏风,向建极帝行礼禀报道:“陛下洪福齐天!国师大人内息充盈,脉象有力,身体极为康健,应当很快就能转醒。”
仿佛为了印证这番话一般,建极帝刚颔首命其退下,屏风后便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在建极帝骤然亮起的目光下,玄羽国师从屏风后缓步而出,只见她整个人神采风姿更胜从前,一双凤目精光流转,气定神闲道:“劳陛下圣心亲临,贫道惶恐。”
有道是红颜易老,芳华难留,若非亲眼所见,建极帝怎会信他这位长姐竟真能七日回春,观之年轻十岁不止,满头鬓发再无半点霜色。
“多谢陛下隆恩,贫道此番脱胎换骨,皆仰仗陛下天恩浩荡。”
“国师无恙,朕便放心了。”
建极帝含笑起身,极为少有的,说出了一句全无作伪的真心话。他将玄羽国师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难以言喻的狂喜决堤而出,令他几乎站立不稳。
此刻的建极帝心绪激荡翻涌,哪里还会继续在此蹉跎时间——他亲自来,不过是怕被人蒙蔽罢了。连寒暄都是略略,圣驾即刻回鸾。
銮驾直奔丹霞宫而去。
这座宫殿早前已被彻底肃清,除却建极帝心腹,无人得以靠近。
入殿前,建极帝最后一次传出口谕:此后一月,任何人不得打扰其闭关静修,为国祈福。
尽管他心知开龙脉、掘仙丹一事劳师动众,绝无可能半点风声不漏,但只要他得获长生,自然有的是时间慢慢料理,抹去一切痕迹。
殿内,烛火灼灼如昼,映照着中央乌沉沉的先帝梓宫,一切都与七日前无异。
他年轻的兄长还是盛年时的模样,安详地沉睡着,唇边甚至凝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昨日刚与他论道于御花园中。
建极帝心如擂鼓,他太喜欢夺走他所有的一切了——他一把摘掉棺椁内盛放的仙果,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瑰宝,轻轻地将它捧在手心。
仙果入手温润,光华内蕴,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建极帝痴迷地观赏了片刻,眼角余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棺椁——
“嗬!”
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方才还“栩栩如生”的先帝,整张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瘪、灰败。
不仅皮肤失去了所有光泽,眼窝深陷,褶皱满布,连嘴唇都萎缩,露出森白牙齿,真正呈现出属于死人的可怖模样。
国师所言果然不错,那么这仙果再不服下,便要失效了。建极帝朗声大笑起来,将手中果实一口吞下!
他对生命与权力从来都有着极致的渴望,从未改变。
仙果入口即化,顺着咽喉直入肚腹,通达百骸。建极帝眼神迷离,只觉得浑身舒泰无比,仿佛已置身极乐仙境,喃喃呓语道:“长生……朕……长生……”
旋即,他脚下虚浮,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起来,如同醉酒一般。
“陛下!陛下药力发作,亟需安寝!”
一直侍立在角落、密切观察的大太监王瑾上前一步,与另一位小黄门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了这九五之尊险些软倒的身躯。
建极帝已完全沉醉于长生的美梦,任由他二人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向内室铺着明黄锦被的龙榻。
他被放倒在绵软的被褥之中,涎水不受控制地自歪斜的嘴角淌下,浸透了衣领。
王瑾恭恭敬敬为建极帝掖好被角,放下幔帐,再如往常一样吹灭近前的蜡烛,退回到阴影之中。
他祖籍金陵,讲话素来柔声细语,此时也并不例外。
“陛下,”他用微不可闻的气音,颤声道:“您就……好好安歇吧。”
而相隔数里的宫墙之后,澄明宫灯火通明,皇子燕平仍端坐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秉烛披览政务。他看起来始终沉静而专注,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利,能显露出心绪的不平。
一名内侍蹑手蹑脚步入殿中,跪伏在地,喏喏低语了几句。
燕平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阴影。他抬起眼,眸中并无太多波澜,而是看向了窗外的月色。
月明星稀,一如当年。
随着月色在渐起的晨光中淡去,星辰也沉落于将明的天际。
第一缕曙光驱散了长夜的寒意,将整座王城的轮廓从黑暗中温柔地剥离出来,为屋瓦飞檐镀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边。
而王都西市“来财赌坊”里的赌客们,连夜鏖战,也到了散场时分。
没曾想,这大清早的楼下却是熙熙攘攘,不少匆匆忙忙赶来接自家老爷少爷的,一个比一个火急火燎。
慕容青本就睡得浅,加之五感异于常人,一点动静便醒了,当即支起窗子,竖着耳朵听。
“……我的少爷哟!您怎么还在这儿!昨夜巡防营突然换防,半夜点卯,您人不在,上面已经怪罪下来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这个声音带着哭腔还未落,另几个粗哑嗓门更是激动,一下子盖了过来,怒气十足。
“你个龟孙!我说你昨个儿夜里不好好当值,人跑哪去了,原来又是在这鬼混!你知不知道出大事……”
“二舅!快别赌了!吏部天没亮就来人了,说是上头连着下了好几道急令,快快快,快跟我回去!”
这些人来得快去得更快,慕容青倚在窗边,朦胧听了个半阕,倒也心下了然。自“晋王世子”平安回都,摇身一变成为皇子监国,局面就摆明到了弓开满月,一触即发之时。
若说她不在乎建极帝的生死,那是自欺欺人。
君要臣死的那一套困得住慕容家的族老,于她却全是虚言。从道不从君,道在君者从之,君无道则死有余辜,不是吗?
昔日隐忍,只为黎民苍生,如今她再无顾忌,恨不能……
不能。
从现在起,才是真正最混乱、最危险的时刻。有时刀需要在暗处,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慕容青换了身行头,又看了眼隔壁——此前既已打过招呼,便不算不告而别了吧。
西市的佣役牙行每日开门,来的都是一群短褐穿结、捉襟见肘的穷苦老少,鲜有几个光鲜体面的,一看就是雇主管事之类的人物。
此时冷不丁冒出个普通男子,看起来穷不穷富不富,正在门口招徕主顾的牙人还真不清楚他意欲如何。
见此人目光四下扫视,牙人抱着手臂,试探着问:“你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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