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路斐遣使送来的文书,晏楚鹤目光沉凝,眉头紧蹙。
“殿下,”谢飞藿上前一步,声音压低,“路斐的人还在外等候,说是要细化诏书条款,像是他的私产如何分割、各州贡赋具体数目,林林总总,共列了十七八项细则。还要求向各州发文征询,着实麻烦。
晏楚鹤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一旁:“诸位怎么看?”
梁裁素来负责管理钱财户籍,此刻和晏楚鹤对上眼神,面色也不算好,她答道:“回殿下,每一项要求,单看皆在情理之中……只是,将这些事项逐一议定、文书往来、各地反馈,再快也需一月以上。他在拖时间。”
“老夫正是想不通此节,”庞老人抚须摇头,“大军压境,内无强援,拖延时日只会让他麾下那些本就各怀心思的势力更快分崩离析。路斐岂会自陷绝境?
想来,必是另有图谋。”
是啊,晏楚鹤对二人说辞皆是认同,路斐如今看似消极固守准备投降,实则以退为进。她的目光移向帐外,夜色沉沉,远处泉州城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城内此刻是何光景?百姓如何?他们不出兵难以得知。
“……传令,”晏楚鹤的声音清晰冷静,打破帐中凝滞,“严密监视城外动向,尤其是夜间物资转运调动,等候讯息。”
她在等待可能的眼线提供信息。
沈昱不解,道:“殿下,东南一带,先前和我们有联系的人,依路斐的手段,此刻恐怕大多已被控制或监视。殿下难道还有什么暗桩?”
暗桩?晏楚鹤当然知道,自己做春州太守的小姨会被监控住,不过,明确和她是敌人的林锵不会。这位被路斐利用大半辈子的春州司马,兴许会抓住这次机会。
路斐麾下龙蛇混杂,前蜀叛将、燕王旧部、地方豪强……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会漏风的地方太多,而晏楚鹤有信心。她只需要时间,等待播下的种子,可能的叛逆。
他防无可防。
与此同时,
路斐官邸,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几封刚刚截获、墨迹未干的密信摊在桌上。
他手下从来就不缺不安分的人,乱世之中恐慌和算计往往能催生出许多变数。他自然得牢牢控制住。再说,真正有能力、有渠道将消息准确无误递到晏楚鹤眼前的,不过寥寥,把这些控制住就行了。
比如晏楚鹤那位小姨,又比如进来动作频频的林司马,燕王手下和她有故交的谋士季收,还有这位——他的目光落在被押解进来的女子,她身量极高,功夫扎实,能与五六名好手缠斗不落下风,招式狠辣,是真真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好手。
吴滢,从前名门吴家的独子,少年将军,和王大将军一起死于几年前夏国和吐蕃的交战。
没人知道的是,这吴滢并未战死,反而因为对夏国心灰意冷选择叛国投敌,又被燕王手下不慎放走。这是从前他和晏楚鹤关系亲近时,晏楚鹤亲口告诉他的……这也算信任吧。
路斐移开视线,转向吴滢身上搜到的信。她流落到东南,被路斐发掘、任命,对于东南边防极为清楚。果然,背叛过一次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作出第二次背叛。
路斐对她的身份满意,不介意为她作出第三次背叛……他也是无奈。
此刻绝非硬碰硬的时机。
晏楚鹤确实把他逼到了绝路,名分,实力,她皆是占上风。不谈能不能打过,周围那些节度使,哪一个不是在坐山观虎斗。东南一隅太小了,根基未深,他无法承受选择带来的风险。
晏楚鹤留给他的路只有离开这一条。
既然要走,他也得多回赠晏楚鹤一些临别礼物。
——
今夜,帐中烛火通明,晏楚鹤毫无睡意,思绪在盘旋,若她是自己熟识的那几位,要想递交信息,该如何绕过路斐的天罗地网?
而她现在收到的信件,多半来自城内对路斐心怀怨怼却与她素无瓜葛的士民。他们将所见所闻寄托于信鸽,任其盲目飞向城外。传递的信息因此极为混乱,真真假假自相矛盾,必然有路斐放出的假消息混在其中。
面对这种情况,沈昱却是极为自信,他正带着几个细心文吏,就着灯火仔细检查,想从墨色纸张那些细节推断出真假。晏楚鹤随意翻着,本不抱什么希望,却忽地眼前一亮。
“沈昱,不用忙了。”
沈昱愕然抬头,却见晏楚鹤已拈起其中一封,神色似乎极为自信。
她相信这封信,信上提到的过往虽然含糊,但是是那年她和吴滢相遇的真人真事。再者,她瞄过一眼吴滢的私印,此刻想来,和信上别无二致。
吴滢竟会在此地,还在路斐麾下?这实在出乎意料。晏楚鹤没把吴滢也会被路斐发现的可能性放在心上,转而专注于信上内容,随即——整顿军师,子夜突袭。
……
几乎没有任何阻挡,大军浩浩荡荡闯入,无人防守,所有商铺门户紧闭,民众们被惊醒,却都不敢出门查看情况。
官邸也一样,大门虚掩,内里一片混乱,码头空空如也,只剩下海水拍打石岸的回响。
空城。
路斐撤走了全部水师舰船、囤积的军械甲胄粮草,更带走了大量的工匠水手、以及忠于他的核心部曲。
他留给晏楚鹤的不止于此。
很快,东南各州急报纷至沓来——路斐在撤离前向各地豪强大族广发文书,公然允许其私募乡勇,暂行自治。这意味着,原本只需要传下檄文就可以平定的州郡,如今变得梗阻重重。
接下来的通行将会举步维艰……路斐这一手果然阴损。
“殿下,”莫少隆已将整座城扫视一番,适时提醒,“我军耗在这里已久,粮草日耗甚巨。北边节度使怕是要动心思了!”
“回营。”
被耍了的羞愤,看着满地自治州的烦躁,意识到这场仗还要打很久的焦虑。帐内气氛凝重,下属们有不满的,如庞老人:“哼!那路斐小儿,此刻怕已在海上逍遥,不知在哪个化外之地做起土皇帝美梦了!”
也有为晏楚鹤操心的,如沈昱,他有意缓和氛围:“待日后殿下廓清四海,说不得还要遣使出海,那路斐在荒岛能有什么作为,估计还得送子嗣来和亲呢!”
几声干涩的附和响起,空气开始出现流动。是啊,如今局面虽然麻烦,但对于这些前朝将领来说算不上绝境。
路斐居然跑得这么干脆,港口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他们至少走了一两个时辰,茫茫大海,方向不明,追无可追。
港口的痕迹,似乎以及走了一个时辰,不知道方向根本没法子追——晏楚鹤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将思绪拉回眼前,烂摊子在前,她最好迅速收拾干净。
“梁夫人,”她率先点名,“立刻核算各州往年赋税底账,现况,挑肥肉先下手。”
“庞老,以我的名义起草檄文,申明我军法度,严厉斥责割据自治之人,放出消息,就说路斐已死,残部仍在遁逃。”
“殿下英明。”“老夫必定传得沸沸扬扬,叫人不敢不相信,以儆效尤。”
“去吧,飞藿,”她目光转向骑马最厉害的下属,“点五千精骑,北上,河东节度使的人估计已经到我们后方了,你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必恋战。”
一连串命令下去,帐中气氛为之一振,接下来要处理的很麻烦,大军主力最好呆在这里直到东南平定。
再说,此时若大张旗鼓追索路斐,无异于打草惊蛇。
路斐逃跑的方向,她也没什么头绪。晏楚鹤看着海图,回忆自己平生所学。
南下南洋?乘大船借季风南下,抵达吕宋、爪哇乃至更遥远的彼岸,航程远风险高,一旦成功却是真正海阔天空,足以割据一方,建立基业。结合路斐的作风,是下属们认为最可能的路线。东渡扶桑或琉球倒是有确切的路线,不过,语言文化不通,估计难以真正立足生根……
他未必真的会远走高飞,比如,西去岭南。沿东南海岸线向西,在岭南沿海的复杂港湾、隐秘岛屿处登陆。那边地形复杂,隐蔽,进退灵活,可能性也不低……
到底会是哪里,
会不会根本没走,他只是放出渡海的假象,让下属出海,自己则是连夜出城。
还是说,
反向北行,冒险前往北地,虽说不仅要面对海上风险,还要面对当地节度使。但若成功,恐怕能将水再搅一通。
晏楚鹤将种种可能逐一写下,思路渐次清晰。
停留,顺流而下,逆流而上。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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