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元年,万寿节。
紫禁城张灯结彩,从午门到乾清宫,一路铺着腥红地毯。两侧侍卫铠甲鲜明,旌旗蔽日。午门外,各国使臣的马车排成长龙,象牙、珊瑚、香料、珍禽……一样样抬进宫门。
乾清宫大殿,萧善钧高坐龙椅,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色红润,目光炯炯——那是权力滋养出的精气神。
丹墀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萧道煜站在文官首位,身着亲王蟒袍,腰束玉带。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尊精致的玉雕。
礼部尚书姚宗礼出列,高声宣读贺表。文辞华丽,什么“天命所归”“万民拥戴”,听得萧道煜胃里一阵翻搅。她强忍着,指甲掐进掌心。
贺表读完,各国使臣依次上前进贡。
高丽使臣献上百年野山参,暹罗使臣抬来鎏金佛像,西域诸国送上宝石和骏马……每一样,都引来百官低声赞叹。
轮到日本国使臣时,献上的是一尊白玉雕的丹炉。使臣操着生硬的汉语说:“此炉乃我国仙师所制,置于殿中,可聚天地灵气,助陛下延年益寿。”
萧善钧眼睛亮了。
他亲自下阶,抚摸着那尊温润的白玉丹炉,连声说好。当即命人将丹炉置于养心殿,又厚赏日本使臣。
萧道煜冷眼看着。
她想起前几日太医院递上来的脉案——父皇近来沉迷丹药,常召方士入宫,炼什么“九转金丹”。太医院劝过,被斥为“庸医不识仙道”。
看来,这“仙道”,是要一路走到底了。
献礼持续了一个时辰。萧善钧始终面带微笑,偶尔与身旁的皇后李氏低语几句。李氏今日穿着石青色织金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雍容华贵,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都是一样的。父亲、皇后、百官、使臣……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把算盘。
礼成,赐宴。
宴席设在太和殿前广场,流水席摆了三百桌。御膳房使出浑身解数:燕窝、熊掌、鹿筋、驼峰……一道道珍馐端上来,香气飘出几里地。
萧道煜坐在亲王席上,面前摆满菜肴,她却一筷子没动。萨林侍立在侧,低声道:“世子,多少用些。”
她摇头,端起酒杯。杯中御酒澄澈,映出头顶宫灯的倒影,也映出她苍白的面容。
这满桌珍馐,够多少窝棚里的柳砚活命?
酒入喉,辣得像刀子。
宴至半酣,萧善钧忽然举杯,朗声道:“今日万寿,朕心甚慰。然朕虽居九五,亦知治国如履薄冰。望诸卿同心协力,共扶社稷,使我大雍江山永固,盛世长存!”
百官齐声:“陛下圣明!大雍万岁!”
山呼海啸。
萧道煜也跟着举杯,嘴唇碰到杯沿时,低声说了句什么。
萨林离得近,听见了。
她说的是:“盛世……呵。”
那一声“呵”,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墓碑砸地。
宴席持续到深夜。萧道煜以“旧疾发作”为由提前退席。她没坐轿,一个人沿着宫墙慢慢走。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那巍峨的宫阙。
却又在触到的瞬间,碎成一地残影。
狗剩跟着黑皮,从大慈恩寺后门的小角门钻了进去。
门内是个堆放杂物的小院,柴垛、破瓮、烂蒲团堆得乱七八糟。一个穿褐色僧衣的胖和尚等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脸上却没什么佛相,倒像集市上吆喝的商贩。
“就你们两个?”胖和尚上下打量。
黑皮赔笑:“师父,人手紧,就我俩,但力气大,肯干活。”
胖和尚嗯了一声,指了指西边一排低矮的棚屋:“住那儿。每日卯时起,亥时歇。活计听监工安排,不许乱跑,不许打听,不许偷懒。做满三个月,赏钱一分不少。”
狗剩点头哈腰,眼睛却四下扫。
寺院很大,殿宇重重,飞檐斗拱在晨光里金碧辉煌。远处传来诵经声,嗡嗡的,像无数蜜蜂在叫。空气里飘着香火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他们被分到搬运组,负责把后山采来的石料运到前殿工地。监工是个独眼汉子,手里提着藤鞭,谁动作慢一点,鞭子就抽过来。
狗剩闷头干活,一块块青石砖压得他肩膀生疼。黑皮在旁边,也咬着牙扛。
干了半天,中午开饭。一人两个杂面窝头,一碗清水菜汤。狗剩嚼着窝头,眼睛却盯着前殿方向——那里工匠云集,叮叮当当敲打着,像是在赶制一尊巨大的佛像。
“看什么?”黑皮捅他。
“那佛……是不是太大了?”狗剩低声说。
黑皮嗤笑:“万寿节法会,自然要气派。听说这尊佛光金身就要贴三百两金子,眼睛用的是暹罗进贡的蓝宝石。”
三百两金子……狗剩默默算着,够买多少亩地,救多少条命。
下午继续干活。监工的鞭子越来越密,有个老汉累晕了,被拖到柴房扔着,说是“歇会儿就好”。狗剩从柴房门口经过,瞥见老汉嘴角有白沫,怕是活不成了。
他心里发寒。
这哪里是佛门清净地?分明是另一个吃人的修罗场。
晚上收工,狗剩和黑皮回到棚屋。屋里挤了十几个人,汗味、脚臭、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狗剩蜷在角落,闭眼假寐。
半夜,他被尿憋醒,摸黑去屋后的茅厕。
回来时,听见隔壁柴房有动静。他蹑手蹑脚凑过去,从门缝往里看——是白天那个监工独眼汉子,正和胖和尚低声说话。
“这批石料不够,还得再采。”胖和尚说。
“后山那片坟地……动不得吧?”独眼汉子犹豫。
“有什么动不得?都是无主孤坟,留着也是占地方。主持说了,万寿节前必须完工,佛祖金身要紧。”
“可那些坟……”
“扒了就是。死人还能跳起来咬你?”胖和尚声音冷下来,“明儿多带几个人去,夜里干活,动静小点。”
狗剩听得脊背发凉。
扒坟取石?这哪是和尚,简直是阎罗殿里的小鬼!
他悄悄退回棚屋,躺回草铺,却再也睡不着。
这一夜,大慈恩寺的诵经声彻夜未歇。
嗡嗡嗡,嗡嗡嗡。
像超度,又像招魂。
万寿节过后,京城似乎平静了几天。
但平静只是水面上的假象。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北镇抚司,伊凡束发戴冠,站在萧道煜面前时,又恢复了往日恭顺克制的模样。
只是眼角多了几丝细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出来的。
“柳砚的案子,属下查过了。”他呈上一卷笔录,“死前三天,他见过三个人:书铺李掌柜、旧日同窗张秀才。”
“据李掌柜说,柳砚去交抄好的书,遇见张秀才来买纸笔,两人在铺子里说了几句话。具体内容不知,但柳砚离开时脸色很难看。”
萧道煜指尖敲着桌沿。
“继续查。”她说。
“是。”伊凡应下,却没立刻退下,而是犹豫片刻,“还有一事……陛下近日频繁召见方士,炼丹的耗用,已经从内帑拨了三次款。”
萧道煜冷笑:“他想长生不老,就让他炼吧。炼出来的丹,吃不死就行。”
“可是世子,”伊凡压低声音,“那些方士中,有人与白莲教有牵连。”
空气骤然一冷。
萧道煜盯着伊凡:“证据?”
伊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密报抄录:“方士玄真子,原名马三,曾在荆襄一带以符水治病,后投白莲教。天武元年正月,经礼部侍郎程颐正引荐入宫。”
程颐正……古板守旧的礼部侍郎,总把“祖制”“礼法”挂在嘴边。这样的人,会引荐白莲教徒?
除非,他不知道。或者,有人让他“不知道”。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萧道煜问。
“除了报信的暗桩,只有属下。”伊凡顿了顿,“暗桩今早……暴毙了。顺天府说是突发心疾。”
又是“暴毙”。又是“心疾”。
萧道煜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仿佛看见一张巨大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罩下来。网的中心是那个沉迷丹药的皇帝,网的丝线却牵在无数双手里——皇后、权臣、白莲教、甚至可能还有她那个“云游在外”的庶弟巫道鸿。
“伊凡。”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冷得像冰,“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外,玄真子就是得道高人,是陛下洪福齐天感召来的。”
伊凡一怔:“世子,这……”
“照做。”萧道煜打断他,“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
萧道煜没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北镇抚司高高的围墙。墙外是京城,墙内是牢笼。她在牢笼里,看着另一个更大的牢笼慢慢合拢。
“等到……”她轻声说,像在自语,“等到这网收紧到勒死所有人的时候。”
伊凡沉默良久,躬身:“属下明白了。”
他退下后,萧道煜独自在值房站了很久。直到萨林进来,提醒她该服药了。
她从怀中取出斐兰度给的瓷瓶,倒出一粒乌黑药丸,含在舌尖。苦味弥漫开来,压住了喉头翻涌的血气。
“萨林。”她忽然问,“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去做一件可能会死的事,你去不去?”
萨林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世子在,萨林在。世子死,萨林绝不独活。”
萧道煜笑了,笑着摇头。
“我不要你死。”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要你活着……替我看看,这王朝最后会烂成什么样子。”
萨林抬头,幽绿色的双瞳里映出她的身影。那么单薄,那么脆弱,却又像一柄绷到极致的弓,随时会断裂。
“世子,”他说,“您不会烂。您就算碎了,也是一块玉。”
萧道煜怔了怔,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咳出了眼泪。
“玉?”她擦着眼角,笑声里满是讥诮,“萨林啊萨林……这世上哪有什么玉?不过是些好看的石头,被人雕琢、打磨、供奉,最后……要么被摔碎,要么被染脏。”
她止住笑,望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
“而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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