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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小说:

玉阶怨

作者:

Nihilens

分类:

穿越架空

清明时节的雨,细得像筛过的灰,落在京城的瓦檐上,聚成一线,滴滴答答敲着青石板。南城臭水胡同深处,那间用破木板和油毡搭成的窝棚门口,已经围了三五个探头探脑的街坊。

“真吊死了?”卖炊饼的王麻子伸长脖子,手里半张饼都忘了吃。

“可不是,昨儿夜里就没动静,今早李瘸子去借火,推门一看——”说话的是对门裁缝铺的陈嫂,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闪着看热闹的光,“舌头吐这么长,脸都紫了!”

窝棚里确实吊着个人。

柳砚,那个几个月前还在贡院外拦马喊冤的落第举子,如今像片破布似的挂在梁上。脚下倒着一只瘸腿木凳,地上散着几本抄到一半的《三字经》,墨迹被漏进来的雨水洇成一团团鬼脸。

顺天府的赵班头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过屋檐。他打着哈欠掀开破门帘,只瞥了一眼,就摆摆手:“自缢,结案。”

“大人,这、这柳举人前几日还好好的,还说攒够了钱就回江南……”住在隔壁的老童生颤巍巍开口。

赵班头乜斜他一眼,从怀里摸出鼻烟壶,深吸一口:“好好的?考不上功名,抄书也糊不了口,一时想不开,多的是。你们这些穷酸文人,我见多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笔录潦草画了几行,尸首被两个衙役用草席一卷,拖走了。围观的渐渐散了,只剩下窝棚门口那滩被踩得泥泞的纸灰——那是柳砚前日清明时,给早亡父母烧的纸钱余烬。

雨还在下。纸灰混进泥水里,黑乎乎的,像这个王朝身上一块洗不掉的污痂。

狗剩是晌午过后才溜达过来的。

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额角那道暗红色的烫疤在阴雨天里隐隐发痒。他蹲在窝棚门口,眯着那双浑浊的褐色眼睛往里看。

“三眼猴,你也来捡漏?”巷口卖菜的孙婆子啐了一口,“晦气地方,有什么可看的。”

狗剩没搭理,泥鳅似的钻进窝棚。

里头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墨臭。地上除了倒地的木凳,还有个破藤箱。狗剩踢开箱子盖——几件打补丁的衣衫,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还有一本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册子。

他捡起册子,拍了拍灰。

翻开,是柳砚的笔迹。开头几页还工整,抄着《论语》《孟子》;越往后越潦草,夹杂着许多零碎笔记:

“腊月初七,替李掌柜抄《金刚经》一部,得钱十五文……”

“正月廿三,米价又涨,一斗需八十文……”

“二月十八,遇旧日同窗张秀才,言今科举子多贿买关节,寒门无望。夜不能寐。”

最后几页,字迹狂乱,简直像鬼画符:

“天地不仁……科场如市……何为公道?!”

“萧贼篡位,竟无人敢言……读书何用?读书何用!”

“今见北镇抚司缇骑过市,百姓避如蛇蝎……此非朝廷,实乃阎罗殿也。”

狗剩认得字不多,但“萧贼”“北镇抚司”这几个字,他见过——在茶馆听评书时,说书先生提过一耳朵,立刻被茶客嘘声压下去。

他心跳快了两拍,像捏着块烫炭。

正犹豫着,窝棚外传来脚步声。狗剩浑身一紧,把册子往怀里一塞,缩到阴影里。

进来的是个穿青色棉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举止斯文。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梁、倒地的木凳,最后停在那个被翻乱的藤箱上。

“有人来过。”他轻声自语,声音温润得像玉,却让狗剩脊背发凉。

那人蹲下,捡起箱底一片碎纸——是册子封面撕下的边角,上面残留半个“柳”字。他指尖摩挲着纸边,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狗剩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得更小。

好在青衣人并未久留。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出窝棚。狗剩从板缝里看见他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落下前,那人回头望了一眼窝棚。

那眼神,像刀子刮过狗剩的皮肤。

马车驶远,狗剩才敢喘气。他摸着怀里的册子,额角的疤隐隐发烫。

这玩意儿,怕是惹祸的东西。

但他没扔。反而揣得更紧,猫腰钻出窝棚,消失在胡同交错的阴影里。

同一时刻,北镇抚司衙门深处。

萧道煜坐在值房的圈椅里,面前摊着一份顺天府刚送来的案卷。绯色官袍松垮垮挂在肩上,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没戴冠,长发用一根乌木簪草草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案卷上写着:柳砚,江南举子,寓京抄书为生,于天武元年三月十一日自缢身亡,现场无争斗痕迹,遗书言“科场无望,生计艰难”,属自尽。

她指尖敲着纸面,敲了三下,停下。

“自缢?”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侍立在侧的萨林立刻躬身:“顺天府是这么报的。要属下派人去查实么?”

萧道煜没答。她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盏,手指却忽然一颤,瓷盏“哐当”翻倒,褐色的药茶泼了一案卷。萨林一步上前,用袖口去擦,她却摆摆手。

“不用。”她盯着被茶水洇晕的“自缢”二字,忽然低低笑起来,“好一个‘自缢’……科场案刚过去多久?永熙四年的血还没干透,现在又死一个。”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北镇抚司的校场,几个番子正在操练,刀光在阴雨天里泛着冷铁的光。更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雨雾中朦朦胧胧,像海市蜃楼。

“萨林。”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这大雍的江山,是不是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萨林沉默。他知道世子不是在问他。

萧道煜也不需要回答。她只是望着那一片朦胧的宫阙,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熄灭。

几个月前,她还是永熙帝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替他铲除杨廷鹤,清洗科举舞弊。她以为自己在肃清吏治,在匡扶朝纲。直到魏进忠在司礼监对她冷笑:“萧镇抚使,你真当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你不过是陛下手里一把刀,刀需要知道为什么砍人吗?”

然后永熙帝死了。不,不是死,是“暴疾而崩”。她的父亲萧善钧“悲愤”班师,在百官“恳请”下黄袍加身,改元天武。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一场排演过无数遍的大戏。

而她,这把曾经的“刀”,被新帝亲口封为靖王世子,继续执掌北镇抚司。荣耀加身,她却只觉得那身绯袍重得像铁铸的棺材。

“世子。”萨林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万寿节的章程送来了,礼部请您过目。”

萧道煜转身,接过那卷烫金的礼单。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万寿节……呵,父皇登基后的第一个圣寿,自然要办得风光。”她指尖划过那一长串条目:南海珊瑚树、西域夜明珠、高丽千年参、暹罗象牙雕……“四方来朝,万国咸服,好一派太平盛世。”

可她知道,为了筹备这场万寿节,户部已经加了三次江南丝绢的税。知道归知道,她什么也做不了。

“按礼部的办吧。”她把礼单丢回桌上,像丢开什么脏东西,“另外,柳砚的案子……让伊凡去盯一眼。”

萧道煜重新坐回圈椅,闭上眼,“告诉他,我要知道柳砚死前见过谁,说过什么,哪怕是他半夜梦话骂了谁,我也要一字不漏。”

“是。”

萨林退下。值房里只剩下萧道煜一个人。她睁开眼,望着头顶描金绘彩的梁栋,忽然想起柳砚拦马那日,那个书生举着浸湿的考卷,眼里烧着火,嘶吼:“寒窗十年,不如权贵一笔!这科场,究竟是为国选才,还是为豪门添狗?!”

当时她一脚踢飞了考卷。

现在想来,那一脚,踢飞的何止是纸。

是她曾经相信过的,关于“公道”的幻象。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瓦上,像无数细小的鬼在叩门。

狗剩揣着那本要命的册子,没回破庙,先拐去了肉铺街。

还没到张屠户家门口,就听见里头摔盆砸碗的动静,夹杂着女人的哭嚎和男人的骂骂咧咧。

“赔钱货!老子娶你是让你生儿子的,不是让你整天哭丧着脸!”张屠户的嗓门像破锣,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我没有……”是二妮的声音,细细的,抖得不成调。

“没有?上个月进门到现在,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老子前头那个婆娘,进门三个月就怀了!”张屠户吼着,接着是“啪”一声脆响,像巴掌扇在肉上。

狗剩脚步顿住,蹲在对街的馄饨摊后面,从竹帘缝里往里看。

肉铺后院,二妮捂着脸跌在地上,身上那件半新的红袄子沾满了泥水。张屠户提着杀猪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水——不知是猪血还是什么。他满脸横肉,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哭!再哭老子把你当猪宰了!”屠户举刀虚劈。

二妮吓得连哭都不敢了,只捂着嘴哆嗦。

狗剩看着,额角的疤一阵阵发烫。他想冲进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冲进去能怎样?张屠户一拳能把他揍趴下。报官?顺天府的衙役见了屠户都得赔笑脸——人家每月孝敬的猪下水不是白给的。

正想着,他娘从屋里掀帘子出来了。

狗剩娘今年还不到四十,看上去像五十的人。背佝偻着,手里攥着块抹布,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消消气,二妮不懂事,我教她……”

“教?你怎么教的?养出这么个不下蛋的母鸡!”张屠户唾沫星子喷过来。

狗剩娘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跪下去:“是是是,是我没教好……您再宽限些时日,二妮年纪小,兴许、兴许下个月就有了……”

张屠户冷哼,把刀往砧板上一剁:“下个月要是再没动静,老子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去!反正当初娶她也没花几个钱,你儿子在军营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指望不上!”

这话像针,扎进狗剩娘心窝里。她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狗剩躲在巷子口,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大哥。服兵役三年了,一封信都没有。有人说死在北疆了,有人说逃了,谁也不知道。娘把二妮嫁给张屠户,就是图个倚仗——屠户有钱有肉,至少饿不死。

可这倚仗,是拿二妮的命换的。

院里,张屠户骂够了,提着刀回屋喝酒。狗剩娘这才敢去扶二妮,母女俩抱在一起,压抑着声音哭。

狗剩转身,没再看。

他沿着墙根往回走,雨还在下,街边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额角烫疤,眼睛浑浊,一身破衣烂衫。

柳砚那样的读书人,读了圣贤书,最后吊死在窝棚里。

二妮本分老实,嫁了人却要挨打受骂。

他狗剩,连字都认不全的混混,又能怎样?

可怀里的册子,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忽然想起茶馆说书先生讲过的一句话:“蝼蚁虽小,尚知偷生;匹夫一怒,亦能溅血。”

他不知道什么叫“匹夫一怒”。

但他知道,如果连偷生都偷不下去,那剩下的,只有溅血了。

夜深,静和庐。

这是京城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门外无匾无联,只两盏素白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宅内却别有洞天——三进院落,回廊曲折,满庭药香。廊下挂着几十个竹匾,晾着各色药材:当归、黄芪、三七……在月光下泛着干燥的暖香。

正屋东厢,斐兰度正在捣药。他穿着半旧的石青色葛布长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清癯的手腕。药杵在铜臼里一下一下,声音沉实,像心跳。

门被推开,夜风灌入。

萧道煜披着玄色大氅进来,肩头被雨打湿一片深色。她没带随从,连萨林都留在门外。

斐兰度头也不抬:“鞋底沾泥了,蹭干净再进来。”

萧道煜当真在门垫上蹭了蹭鞋,才走到药案对面坐下。她摘了兜帽,长发散落,脸色在灯下白得透明,眼下两团青黑。

“斐先生。”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斐兰度这才抬眼,打量她片刻:“又咳血了?”

“一点点。”

“伸手。”

萧道煜伸出右手。腕骨伶仃,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斐兰度三指搭上去,静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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