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大明宫。
午后阳光似裹了一层纱，暧昧地拢在一切可笼罩的物上。大到湖心亭，小到柳树梢，无一处不朦胧。
都说宫里春风寂寞花无色，可真是大错特错。今年雨水多，日光盛，牡丹开得比往年都早，骨朵大，花形佳，不用凑近嗅，已香气满鼻。
皇帝一身黄袍，喊上三五近臣，随意在后花园走动。
这种时候，林琅自然得意。新官上任三把火，河朔那一摊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被他几句话打破僵局，想不得意都难啊。
能称得上林琅近臣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一等一的人精。这种龙心大悦的时候，自然是要拍马屁的。
一个白净面皮的老翁，捋着长须，向林琅恭维道：“贫道自民间来，多少年只曾耳闻皇宫牡丹之盛，今日一见，果真非凡，不是民间俗物可比拟的。”
林琅仰头一阵大笑：“道长还真会恭维人啊。”
站在林琅左侧的赵恩，听闻此言，不由得抢话答道：“道长是方外之人，怎会妄语？依臣所见，宫中的牡丹如此繁盛，定和陛下的圣明脱不了关系。”
余下的几个亲信见大红人赵统军都拍板了，又能有什么话说？无非一个接一个跪下来，嘴里嚷嚷着陛下英明。
林琅自然不信这些。什么狗屁承天，什么狗屁圣明，什么狗屁民敬……他通通都不信。
上辈子他又不是没做过皇帝，这些人脑袋里打的什么主意他还不清楚吗？
不过他还是很受用的——刚当上皇帝就能享受到上辈子到死都没听到过几句的夸赞，是个人都会受用。
林琅压下微扬的嘴角，淡漠扫了面前几人一眼。
“诸位不必如此拘谨，既然吾叫诸位来，定是以为诸位是我大昭肱股之臣。正因此，有一件难题，需要诸位替吾尽心。”
林琅话没说完，几个大臣已是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二个大气不敢出，原因无它。
皇帝都这样发话了，他们还能捞到什么好处？不把脑袋提溜到腰带上就不错了。
林琅似笑非笑，睥睨着跪作一团的众人。
“诸位也太拘谨了，不过想叫诸位为吾出谋划策，仔细斟酌这牡丹什么花色好看罢了。”
说完，林琅尤恐众人不信，伸手折了他眼前开得最大的一朵牡丹。
那是一朵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呈嫩粉色，花蕊鹅黄，却不显笨重，飘逸得很。
“诸位瞧，都说牡丹国色天香，非要正红色才好。可依吾所见，这粉色的牡丹也不是不美啊。”
林琅一番高谈阔论，几人更加摸不准圣心，急得冷汗淋漓，就差没当众给家中写信说自己要命丧当场了。
唯有赵恩明白林琅的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林琅，眼神毫不避让：“主子，不论什么颜色的牡丹，只要是牡丹，不都开得很好吗？”
林琅听到了自己满意的回答，笑了一阵，弯腰亲自扶起了跪着的赵恩。
“唯有赵卿知朕意啊。”
他和赵恩并排往前走去，身后几位臣子都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侍卫拦下，看两人渐行渐远。
有人拾阶而上，林琅自然是高兴的。他背起手，慢慢走在石子小径上，春风吹得他陶醉。
“赵卿，刚才的话，你可否再讲一遍？”
赵恩依旧低眉顺眼，十足老实样回：“好的，主子。”
“若大昭是座花园，河朔便是扎根土壤的牡丹花，根基深，年数久，主子您若想在河朔成就一番伟业，眼下便只能谨慎些了。”
赵恩说了一大堆话，不过听在林琅耳朵里，还是很受用的。
这样的事业……若不是重生，他怎会有这样的基业？
林琅看向赵恩一张脸，笑得如沐春风，嘴上不经意却问出最严苛的问题：“你那个养女呢？”
自打登基后，林琅就越发喜怒无度，有时候就连赵恩也摸不准心思，如今问出这样的话，赵恩一时间也不知如何答是好，额上冒出一层虚汗：“回圣上，尚在魏博。”
林琅重新收回视线：“她倒是个有本事的，罢了，也是你教得好。不过——”他拉长了音调，“你对你这个养女，究竟有几分把握？就不担心她反水？”
赵恩沉吟片刻，决定和盘托出。
反正不管他说不说，皇帝迟早都会知道，那倒不如他亲口说。
“此女是臣的亲生女儿。当年臣还未进宫，曾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结发妻为臣生下了一女。”
“哦？那你妻子呢？”
赵恩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重重叹了一口气：“死了，都死了，臣现在的亲人只有女儿一个了。”
林琅没说话，又过了许久，有几分狐疑又有几分笃定的回了个“哦”。
赵恩见皇帝还是不信，急忙将祸水东引：“魏博定是在陛下的掌控之中的，这点陛下完全可以放心。可三镇之中实力最为强劲的幽州……”
他把话说一半留一半。
放在明面上的那一半是幽州地广人繁，又正好在边境之上，位置极为特殊，不能用平常眼光看待。暗地里的那一半嘛，便是幽州勃勃野心……
林琅并不上当。
“幽州？幽州不足为惧。我原以为李庆的女儿能弑父杀弟篡位，是个难对付的。没成想不过一封信，她居然真的会往上京来，前几天还听说，她抢了魏博一座城，内斗的好手，怎能腾出手来对付大昭？”
若是白鸾在，听到他对李磐山如此评价，应该也会很欣慰。
她这一招扮猪吃虎还是很厉害的嘛。
“那皇上以为？”
林琅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你去起草一份诏书，就说皇帝请幽州节度来大明宫。我要亲自会会她。”
赵恩显得有些为难：“幽州节度？圣上，若没有大昭的诏书，如今她还不完全是……”
赵恩的为难显然奉承到了林琅，听闻此言，他不禁抚掌大笑。
“也对，我都忘记了。那就先称她为先节度之女吧，不论什么人，总要先让我见一面，再说其他啊。”
赵恩也跟着笑，只是他笑得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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