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寂，家家户户都躺上床时，长公主府的厨房里却仍亮着一盏灯。
乔家阿嬷一面把明日要炒的豆芽泡水，一面同边上淘米的小阿毛私语：“阿毛，你知道吗？咱们这长公主府上也有奸细……”
被她唤做阿毛的那个小女孩并不说话，闷葫芦似的低头淘米。
乔家阿嬷并不在乎，自顾自说下去：“我今个给长公主送饭去，正好碰上了那奸细被拉下去，听见侍卫说什么送到柴房……要我说奸细关在柴房怎么行？指不定就被谁掳走了。那丫头被拉下去是我偷看了一眼，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一张小脸俏丽着呐……”
阿毛今年过了夏就满廿岁，已在长公主府上帮厨五年半，从黄毛丫头长成辫子长长的大姑娘。
乔阿嬷瞥了身旁阿毛一眼，呀了一声拍了下自己脑门：“啊呀，我和你说这个做什么。老糊涂了，都忘记我们小阿毛不会说话了。”
她看向阿毛，眼睛里有怜悯、有懊恼，还有一闪而过的自得。
阿毛半蹲在木盆前，借着灯光挑出米里的小石子小木枝。
乔阿嬷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
“啊呀，真是老了，不中用了，才干了这么点儿活就困了。”她又接连打了几声阿嚏，揉着鼻子边往后退，边拍了下阿毛的肩，“好阿毛，奶奶先去睡了，剩下的你莫管，我明早早起再收拾。”
乔阿嬷正对着阿毛说话，说得字正腔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尽量放慢语速，好让阿毛能看懂她的唇语。
阿毛还是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便又淘米去了。
她身后，乔阿嬷用拳头捶着背，一步一步挪出厨房。
阿毛抬头，透过窗看月亮。今晚的月亮真亮啊，晃得她睁不开眼。
这句话浮现在脑海后，阿毛不由噗嗤笑出声。
人怎么会被月亮晃住眼呢？
人只会被月亮迷惑啊。
阿毛继续淘米，一遍又一遍，哗哗的水声从盆底传出来，似惊涛拍岸。
她把木盆倾斜，倒了一捧水，捋了一把脸。
阿毛啊阿毛，你也有今天。她在心里嘲弄，脚下动作却没停，出了门，往院东头走去。
月光撒在她的乌发上，像撒上了一层贝粉。
最后，她停在了围墙的一角。
阿毛拍了拍手，试图把并不存在的灰拍掉。左顾右看一番，确定四下无人，随后跪到石板上，先拿手一撬，撬开了半块松动的砖。她把砖移开，外面立刻传来了几声鸡叫。
“咕咕咕，咕咕咕。”
阿毛并没有理会鸡叫声，只捡起砖下的纸条，拆开，迅速瞟了一眼，再把纸条团成一团，胡乱嚼三两下，便下了肚。
她又左右斜睨了几眼，确定实在无人后，又小心将砖块垒回原处。
她直起腰，往厨房走去。
阿毛做了太久的帮厨，已经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杀手。
月光仍然高悬在她头上。
阿毛慢慢摸进屋，上了榻，她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好在和她搭伙的小丫鬟早早睡熟。
她闭上眼，眼前总浮现出纸条上的那四个字。
“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斩草除根。呵，上京还真是狠得下心。
不，头儿原本不就是那样的人吗？她在悲切什么？
阿毛不动了，侧躺在榻上，月光透过窗，照在她薄薄的眼皮上。
还能怎么办，杀吧。
她这样的人……她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做刀子的。小时候百里挑一活下来学武功，长大了提溜着脑袋给人家干活。
又能怎么办？
这是命，她认了。
阿毛这样想，心底踏实了许多，终于昏沉睡去。
次日她起床的时候，同屋住的小丫鬟已经早早走了。平心而论，乔阿嬷对她不错，但凡她备菜备得太晚，就会纵她稍稍晚起。
可现在……
阿毛透过门，瞥了眼屋外已经有些泛白的天。后弯下腰，把自己整张脸浸入盛了水的脸盆里。屏息许久，才舍得抬头，一面拼命摇头甩脸上的水珠，一面大口大口呼吸。
这是还在营里的时候长官教的法子。反复来几次，就是再困也清醒了，不耽搁办事。
阿毛穿戴齐整，向厨房走去。
长公主府里虽然大，可因着公主无嗣，主子并无几个，甚至比不上扬州城里随便捞一个七品芝麻官家人口多。也正因此，厨房里并没几个厨子。三主厨六帮厨，要是实在忙不过来，赶上年节庆典，还能从外院调些伶俐的来跑腿，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乔阿嬷第一眼瞧见阿毛到。
“小阿毛，你终于起了，快来帮我和面！”乔阿嬷嚷着，清早的厨房忙得像是在打仗，叮铃咣当锅碗瓢盆响。
阿毛捏着缸里浮起来的瓢把，舀了满满一瓢水，哗啦一声倾到和面盆里。
“水有点多了，去再抓点面来，等到晌午了，烙几个好饼子。旱涝三年饿不死厨子，等油饼出锅，咱们先一人一个。”
阿毛又跑去盛了一小盆面粉，先往盆中撒了一半，待乔阿嬷和得差不多后，才慢慢撒另一半。
乔阿嬷见阿毛这般乖觉，不禁夸赞她：“我们阿毛手脚麻利，是我们府上最好的帮厨了，再过几天，怕不是要当上掌勺咯。”
旁边正在收拾蒸笼的小丫头听到这话，放下了蒸笼，跑来和她俩聊天。
“阿嬷，你怎么又夸起阿毛了，都不夸我。”
说完，她极为亲昵的拍了下乔阿嬷的肩。
“诶哟，别乱拍我的小祖宗，我这老身子骨经不起你们小孩拍！”
小丫头撇一撇嘴。
“还说娘你不偏心，对阿毛和颜悦色，到我这里就没半分好气，可真叫我伤心。”说完这话，她还特意捂脸，装着呜咽了两声。
乔阿嬷并不吃这一套，冲着那小丫头额头上一拍。
“少在你娘我面前装大尾巴狼，你我生的，你是什么样子，我还不清楚？”
那小丫头知道在她娘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处，便也不哭了，反而转涕为笑。
“好了，不说笑了。主子叫我给柴房送饭，盘盘碟碟的不少，我一个人拿不住，叫阿毛陪我去可好？”说完，她扭头问阿毛，“阿毛，你可愿意？”
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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