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娘子,我们真的不走了吗?”阿淼望着浓蓝的天色,忍不住又问。
闻鹊面色黯然,没有即刻答话,只是慢慢抬起手,将鬓间的钗子一支支拔下来,搁在妆台上。
金玉叮当,清脆而空洞,似什么东西在逐渐松散,再也拢不回去。
阿淼目光追着她的动作,担忧不已。
“不走了。你明日得空,替我去告诉郑玄,不必离京探寻,国公平安。”
阿淼微愣,旋即眼睛一亮:“真的?”
“嗯,他传了消息来。”闻鹊说着,取下最后一支钗,放入妆匣,轻轻合上盖子。
碎发落在颊边,她抬眼,镜中的自己眸中无光,像是两潭舀去大半的浅水,一眼便可望见寡淡的底。
阿淼瞧着她的神色:“国公平安归来,娘子……不高兴吗?”
闻鹊侧过脸,对阿淼笑笑,那笑意极浅,落不进眼底:“我没有不高兴,只是近来太累了。”
阿淼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早间娘子还好好的,虽精神不盛,却还撑得住;自打从薛娘子的医馆回来之后,整个人便像是被什么抽空,兴致缺缺,始终魂儿不在。
她努力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可头脑昏昏,医馆中的事像一团雾,什么也想不起来。
窗外夜虫鸣叫细碎。
闻鹊梳洗过,阿淼退出去,带上门。
黑暗里,闻鹊心乱如麻。
严夔活着回来了。
她念了又念,试图从这七个字里找到一点该有的欢喜激动。
她想象严夔的样子。
他纵马归来,玄色的衣角在风中翻卷。
他眉宇间尘色未洗,却在望见她时,眼底登时窜起一簇明焰。
他会翻身下马,疾步走来,唤她元元——
闻鹊在心中反复将那道影子描摹。
涯云深阴毒的声音却猝不及防插入,将那片温柔碾得粉碎。
“世上能解朽骨之毒的,唯我一人。”
“你嫁给我,我便替你解毒。”
“小鸟,你只有三日考虑,我耐心有限。”
闻鹊睁开眼。
她蜷起身体,夏夜沉闷,她裹着薄被,却手足冰冷。
五年......
她至多再撑五年。
曾经在樱桃树下,她设想过许多日后的图景。
严夔陪在她身边,不必多热闹,无需锦衣玉食,只要有个安静的小院子,春日晒晒太阳,冬天拢着手炉说话。
可连这点寻常,竟也成了无从企及的奢望。
闻鹊慢慢呼出一口气,胸腔里仍似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坠得她喘不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只知道她陷入了一场心碎的春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开阔的草甸上。
天色极好,云白日暖,阳光从云缝间倾洒,将草甸染成淡淡的金色。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闻鹊回过身。
严夔衣袍猎猎,眉目清峻,他看见她,长臂一伸,便轻而易举地揽住她的腰。
闻鹊惊叫半声,旋即被他带上马背,揽入怀中。
马背颠簸,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堪堪坐定。
他单手握住她腰身,嗓音微哑,是一路风尘的沙砾感:“在这儿等我?”
闻鹊说不清楚。
她在梦里也说不清楚,鼻尖被他颌上的胡茬蹭痒,眼眶却莫名酸涨。
马背还在颠,她抬起脸,他顺势俯身,两片唇便磕碰在一处。
颠簸使得亲吻时合时离,带着点疼,却谁也没有退开。
闻鹊心里积压的委屈、思念、惊惧、疲倦,忽然有了宣泄的缺口,汹涌而出,她主动加深了这个吻,扯住他领口的手指愈发用力。
就像是明知留不住,才如此拼命。
马蹄渐歇。
两个人滚落在柔软的草甸上,草叶清香的气息扑鼻而来。
日光将一切都晒得鲜活。
除了她这个寿数将近的人......
泪意在眼底打转,闻鹊勾紧了严夔的脖颈,几乎挂在他身上,闷声道:“多抱抱我,好吗?”
她声音低闷,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向他撒娇。
严夔失笑,手臂收紧,下巴蹭过她头顶:“本就没打算放开你。”
闻鹊埋在他颈窝里,沉默片刻,慢慢开口:“那你把衣服脱掉。”
“嗯?脱衣服?”严夔低头看她。
闻鹊没有仰脸:“快脱掉。”
严夔没有拒绝,解了腰带,又褪去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闻鹊慢慢抬起眼,看着他。
看他肩膀的弧度,看他锁骨的轮廓,看他胸口那道旧年的细疤,看那颗碎玛瑙一般的小痣,看他偏转过来时暗藏疯狂的眼神,直到刻入心里。
闻鹊咬唇,稍稍抬起腰,翻身跨坐在他腰上,双手撑着他宽阔的胸膛。
严夔喉结重重滚动,眸中暗色似弦绷到极限:“元元……”
“嗯。”
严夔神色复杂,伸手将她腰肢拉离那处:“你无需勉强自己。”
闻鹊摇头,俯下身去,肌肤相触,她闭上眼,感受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没有勉强。”
“严夔,我想要你。”
她语气轻缓,却直接,近乎赤果坦荡。
严夔沉默着抬手,与她十指交扣,指节微微收紧,随后,他将她翻了个身,撑肘抵在她身侧。
“说不勉强,可你看起来并不开心。”他眉心微蹙,“我不在的时日,发生何事了?”
闻鹊漆瞳微颤。
哪怕在这样的时刻,哪怕她已经主动到如此地步,严夔依然会以她的感受为先,捕捉到她心中最深处、最细微的酸楚。
可他若知晓她与另一个男人的过往,知晓她命不久矣,还会待她这样好吗......
闻鹊不愿用最卑鄙的想法揣测严夔。
可她就是懦弱,就是不敢赌,不敢赌丑恶面前还会有真心尚存。
这样的温存,大抵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了……
闻鹊鼻腔发酸,她咬牙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攥住他腰上的系带。
“元元——”
她似没听见,两只手往下拽了拽,义无反顾。
严夔要拦,她抬眼看他,委屈又倔强:“你不想要我吗?”
“我当然想要,元元,”严夔伸出手,掌心贴上她脸颊,目光疼惜,“可你今日好奇怪,你是真的想吗?不是委屈自己,不是拿这种事置气,是发自内心的吗?”
闻鹊呼吸一滞。
她张了张嘴,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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