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犹如密雨敲石。
严夔伏低身子,夹紧马腹,催到极致。
他连续跑了三天三夜,如今□□这匹枣红驹已口吐白沫,四蹄发颤,他却仍无法松懈停歇。
那晚的梦就像一团火,烧得他坐不住。
梦里的闻鹊太不对了。
尤其是她的眼神。
闻鹊漂亮的眉眼,他闭上眼就能描摹出来。
瞳仁漆黑,素日里灵透剔亮,看向他时,总带着不服气的倔,带着嘴硬心软的别扭,偶尔流露出的柔意也极为克制,像是舍不得给多,又忍不住给予。
可在梦里,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是在道别,令他心惊肉跳。
严夔紧攥缰绳,指节青白。
闻鹊一定是出事了。
一定是遇到了无能为力的绝境,才会这样,不说,不闹,也不求救,只把所有委屈都藏进沉默里,还笑着对他说没事。
到底遇到了什么?
为何不告诉我?
严夔咬紧牙关,狠狠一抽马鞭。
长安,闻宅,清晨。
云鬓高绾,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闻鹊不施粉黛,只在唇上薄薄点了层口脂。
“娘子当真要去和涯郎君相看?”阿淼忍不住问。
闻鹊对镜理了理鬓角:“当真。”
“可国公不是平安吗?娘子怎么——”
“阿淼,涯郎君能治我的病。”闻鹊淡声打断。
阿淼一怔。
闻鹊从铜镜中望了她一眼,目光清淡:“我身中奇毒,当下唯涯郎君能解,此事你莫要声张。”
“毒?”阿淼大惊失色,“什么时候的事?”
“是遇见你以前的事了。”闻鹊起身,裙裾曳地,“阿淼,你只需记住,往后若见我与涯郎君往来,不必忧心。我不会委屈了自己。”
阿淼张口欲言,可对上闻鹊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到底什么也问不出来。
她怔怔地看着闻鹊步出内室。
娘子背影纤细,裙角在晨光中微微摇曳,曾几何时,她身边总有一抹极登对的身影。
可如今......
阿淼莫名鼻酸,垂头跟上。
与涯云深约定的地点,在城南的广兴寺。
闻鹊马车停在门前,他人便迎了上来。
涯云深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木簪束发,清雅得有些刻意。
他引她到寺院后山的一处亭子,笑意深深:“我的提议,你到底是想通了。”
闻鹊落座,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这些日夜,她翻遍医书药典,遍访名医暗医,得到的答案,尽与涯云深所说一致。
她想活命,就必须答应涯云深的条件。
“我答应嫁你。”闻鹊目光不移,“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我要你先开始解毒,至少让我看到成效,而后再议亲事。”
涯云深大方道:“成。”
“第二,成亲之前,你不得碰我。”
涯云深端茶的手微顿,目光幽幽落在她脸上,片刻,弯了弯唇角:“也行。”
“第三——”闻鹊声音中多了冷意,“你我议亲之事,在我点头公之于众前,不得外传。”
“不得外传……”涯云深拖长嗓音,似笑非笑,“你是怕谁知道?前未婚夫么?”
闻鹊没有答话。
涯云深也不追问,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她面前。
“罢了,只要你肯留下,什么条件,我都应。”
闻鹊没有多附和,只是微微颔首:“那便从今日开始解毒吧。”
此后的日子,闻鹊每隔两日便到广兴寺看诊。
她待涯云深的态度与从前判若两人,温顺,柔和,恰如其分地配合着他,等着他松懈警惕,在自以为情深时,将解毒的关键透露。
但涯云深的防备心还是一如既往地重,在经历过她的一次逃遁后,甚至更胜从前。
每次给她调药,他总会将药渣当场焚毁,从不留半点痕迹。
他们就像远远相望的鹰与蛇,各怀鬼胎,均不松懈,只能盼着自己比对方更耐得住性子。
日子一天天地过。
渐渐地,闻鹊与涯云深见面也越来越勤,无需看诊的日子里,她会主动邀他来宅中饮茶,有时涯云深在禁内值夜,她便差人送几碟小菜。
她演得循序渐进,滴水不漏。
连涯云深这般精明的人,偶尔也会恍惚。
恍惚闻鹊是真心实意地接受了他,像一株逢春的枯木,在他面前慢慢舒展开来。
又过数日。
广兴寺后山,涯云深正倚在廊柱下翻书,见闻鹊翩然而至,便笑着起身。
“今日气色不错,手上也比初来时暖了许多。”他上下打量,满意道,“前几剂药下去,你体内的朽骨已经消退两成,脉象比半月前稳了不少。”
闻鹊微微欠身:“多谢。”
涯云深亲手替她斟茶,体贴入微:“谢什么,你是我未过门的妻,我自当照顾你。”
闻鹊接过茶盏,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上,指尖在杯壁上微微一顿:“你今日没有准备药吗?”
“今日不饮药,该施针了。”
“施针?”
“毒已入骨,汤药只可缓其表,要将毒引从骨髓中逼出,须以银针导引药力。”涯云深搁下茶盏,“你我喝完这盏茶,便去后头厢房。”
闻鹊垂下眼帘,心中咯噔一下。
涯云深目光玩味:“怎么?害羞?你身上哪一处我没瞧过?”
闻鹊指尖骤然收紧。
恶心如潮水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别过脸去:“你答应过,成婚前不能碰我。”
涯云深摊手:“我如今是朝廷命官、正人君子,自不会食言。”
他收了笑,目光柔和:“我针法如何你是知晓的,凭手感即可辨穴施针,届时我以白绢蒙目,不会叫你为难。”
目光交错,涯云深神态坦荡,倒真似个为她考虑的磊落君子。
他无疑是喜爱她的。
早在无忧阁,闻鹊便清楚这一点。
涯云深对她的执念,从不止征服和占有,的确掺杂着些许扭曲的、偏执的爱意。
可那又如何?
他的真心,不过就是毒害她、要挟她、夺走她所有退路。
若非要解毒,她才不要捧着他的黑心肝卖笑。
闻鹊咬牙。
罢了,施针到底不同于喝药,她还能稍稍记下那些穴位,有备无患。
闻鹊这般想着,将本能的排斥死死压下,终是点了点头:“好。”
厢房陈设简朴,角落的铜炉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气味沉静。
涯云深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匣,又取出一条白绢,当着闻鹊的面,将白绢折了两折,系在自己眼上,系得严实。
“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你要不要试试?”
闻鹊没应,目光在他蒙眼的白绢上停了一瞬,便慢吞吞地解了外裳。
“好了,你过来吧。”她声音淡淡。
涯云深循声走近,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触上她后颈,顺着她的脊柱缓缓下滑。
闻鹊浑身一僵。
涯云深察觉到,指腹在那片僵硬的肌肤上缓缓摩挲,力道略重:“这么紧张?你怕我?”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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