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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甜樱桃

小说:

春闺梦恶人

作者:

沂萱

分类:

古典言情

军帐矗立在岸边高处,四角旗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帐前八名卫兵执刀而立。

帐内传出一道道愤怒的低喝,似闷雷滚过,吼得帐壁都微微震动。

“你好大的脸面!还能把金吾卫的腰牌输掉?!”

“曲江巡防是一等一的要事,你却跑去博骰子,还有脸回来让老子给你擦屁股?!”

“还说手痒?成,回头我把你那双蹄子剁了,往后想痒也没得痒!”

帐中跪着的校尉抖如筛糠,额头砰砰磕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严夔面沉如水,他正要继续训斥,余光忽然掠过帐帘。

日光自帘缝透进,细细一线,映出一抹鹅黄。

严夔墨瞳一颤,骂声戛然而止。

帐中静了两息,严夔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瞪了那赌鬼一眼,挥挥手,语气骤然淡下:“拉下去,打三十棍子。”

“谢大将军……谢大将军开恩!”

犯事的校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被左右架了去。

严夔不动声色地扯扯衣领,又清清嗓子,嗓音全然换了副模样:“都退下吧。”

几名僚属面面相觑,虽不明白大将军如何就变了脸色,却也不敢多问,赶紧鱼贯而出。

郑玄引闻鹊进帐,冲左右卫兵使了个眼色。

众人心领神会,默默退远。

帐帘落下。

严夔怒气早已散个干净,他眉目舒展,眼底盛着温热的笑意,和方才判若两人。

闻鹊才向前迈出两步,手腕便被他大手稳稳攥住,眨眼间,她整个人落入严夔怀里。

铁甲冰凉,甲胄下的心却滚烫。

严夔环住她的腰,下巴蹭在她发顶:“元元是仙女不成?我正想你想得紧呢,你便从天上飘下来,一解相思。”

他箍得紧,闻鹊鼻尖撞上他胸口的护心甲,有些硌人。

但她没躲。

严夔就是这样的人。

无需她扭捏踌躇,他自己便会大步迎上来,直白得莽撞,也坦荡。

在他身边,她不必察言观色,无需担心自己会不会来得不合时宜,打扰了他的公务是否会惹他不快。

他高兴。

见到她,他就是高兴。

闻鹊将脸颊靠在他胸口,闭了闭眼。

严夔的心跳笃笃地擂在耳畔,是无声的安抚。

闻鹊在画舫上积攒的那些冷意、沉郁、酸涩,一点点消融。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难得轻松:“你说我是仙女,那你可知,向仙女许愿,是要还的。”

严夔一愣,随即眉梢高高挑起,饶有兴味道:“想要什么?”

闻鹊垂下眼:“我想吃樱桃。”

严夔转身便要掀帘:“郑玄——”

“我不要外面买的。”

严夔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闻鹊没看他,指尖轻轻绞着衣袖,声音愈轻,却字字清晰:“我要吃你亲手摘的。”

此话一出,四下安静。

闻鹊见他不应声,微微蹙眉,抬眸瞥他一眼。

他正笑。

傻乎乎的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嘴角,严夔笑得整张脸都亮堂堂。

闻鹊别过脸去:“你笑什么?不摘就算了!”

“怎么不摘?你要月亮我都去摘,”严夔笑意却愈发收不住,长臂一伸,又把她抱在怀里,“元元,你再说一遍,就撒娇的那一句,我还想听。”

闻鹊红着脸踢他:“什么撒娇,我没有!”

“就一遍。”

闻鹊抿紧唇,不理他。

严夔也不恼,只是用力亲在她腮边:“好,不说便不说。我们去摘樱桃。”

他三两下解了肩上铁甲,又扯掉护臂,披上一身月白便袍,腰间只系了条素色革带,动作干脆利落,像要上阵杀敌。

“郑玄!”

帐帘掀开,郑玄探进半个脑袋:“大将军有何吩咐?”

严夔头也不回,一面系着腰带,一面吩咐:“我要去城东樱桃园转转,若有急报,先压着,等我回来再说。”

郑玄目光在严夔和闻鹊之间转了一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大将军放心去,属下绝不会叫他们出岔子。”

城东十里,有片樱桃园依山而建。

正值五月,樱桃一簇一簇,压弯枝头,漫山殷红,远远瞧着,似凤冠镶缀的红玉。

“你刚刚,给了庄头一贯钱?”

严夔将赤焰骓栓好:“嗯,怎么了?”

闻鹊忍不住道:“一贯钱够买十斗樱桃了,这钱——”

话未说完,腰肢便被他揽住。

严夔低头,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

闻鹊噤声,心跳快了快。

“那贯钱买的,可不只是樱桃。”严夔语气认真又玩味,“"今日这园子里,只有你我。”

四下寂静,唯有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闻鹊耳根发烫,别过脸去,轻咳一声:“说什么浑话,我要吃樱桃。”

严夔笑出声,也不再逗她,环视一周,目光在头顶一枝定住。

那一枝长得最高,果子也最红最饱满,颗颗圆润,攒足了整个春日。

他抬臂折下,闻鹊从枝上摘了一颗,取出帕子细细擦了擦,放入口中。

严夔含笑:“甜不甜?”

闻鹊点头,又摘了一颗,擦净递向他:“甜的,你也尝尝。”

严夔没接。

他盯着她手心里那颗红艳艳的樱桃,又抬眼看她,眸光一点点沉下来。

闻鹊察觉不对,手还未来得及收,他已大步上前。

樱桃枝轻轻颤动,几片叶子悄无声息地旋落,一片恰好落在她鬓边,随即被风带走。

严夔俯身,唇贴上她的,不急,也不重,像是在品尝一盏来之不易的美酒,舍不得仓促。

闻鹊睫毛轻颤,攥紧了帕子。

她以为他会浅尝即止。

可下一刻,严夔却抬手,手指压住她下颌,长驱直入。

她口中残存的甜,连同樱桃肉的温热,他都一并揽入,分毫不剩。

汁水沿唇角滑落,他低笑,唇舌沿着描去,缓缓落在颈侧那片细白的肌肤上,轻轻厮磨。

闻鹊脸颊烧红,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了推:“光天化日的,不许再闹了!”

严夔没动,只将她抵得更紧。

男人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嗓音低哑而慵懒,带着几分狡黠,贴着她耳廓送进来:“是元元方才说,要喂我吃樱桃。”

“你——”闻鹊气结,“我没说要这样喂!”

“这样更甜。”

闻鹊瞪他,又是狠狠一推。

严夔顺势退开半步,笑意舒展:“好,不闹你了,我去给你再摘些来。”

说罢,他转身,脊背挺阔,步伐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闻鹊倚在树边,缓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手,指背贴上自己滚烫的脸颊,悄悄瞥一眼严夔的背影,又飞快移开目光。

树荫斑驳,日光碎金般洒落,蝉声阵阵,溪水潺潺。

严夔捧了满怀樱桃回来,两个人寻了树荫下一块平整的青石坐定,将果子拢在膝上的帕子里。

“瞧你心情不大好,闻豫给你气受了?”

闻鹊嚼着樱桃,沉默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听到了些闲言碎语。关于我娘亲的,没办法不放在心上。”

严夔皱起眉,擦果子的动作一顿:“谁说的?”

“与谁说的无关。”

闻鹊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溪流上:“我只是在想,倘若没有我,阿娘……或许就不会嫁入闻家,熬那许多年孤灯冷衾的日子,也不会早逝。”

“我从前怨父亲娶了母亲却不好生对待,可如今才知道,真正令她身不由己的人,是我。”

风声忽然大了些,摇得樱桃枝哗哗作响,有几颗熟透的果子坠落,骨碌碌滚远。

严夔注视她良久,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过闻鹊发顶。

他的掌心温暖而沉稳,总是令她安心:“元元,我对贺夫人了解不多。先前去你庄子上帮忙收拾她的遗物,箱笼里头的东西,我虽没有细翻,却也瞧见了些。”

严夔缓缓道:“能瞧出来,她是意趣高雅,温柔守礼之人。若是今日她在这里,听见自己女儿说出这番话——”

“她一定很心疼。”

闻鹊睫羽轻颤,别过脸去。

严夔看着她的侧脸,声音又低下去:“就算要怪,也只会怪我这个做女婿的,没能时刻叫元元开怀。”

闻鹊一愣,随即回过头来,伸手狠狠掐上他小臂:“什么女婿!你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严夔不躲,趁她手抬起的功夫,顺势一揽,将她带入怀中。

闻鹊挣了一下,没挣动。

“元元,无论如何,贺夫人都不会后悔生下你。”男人宽大的手掌缓缓抚过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这世上有了你,才是蓬荜生辉。”

他顿了顿,冷冷道:“只是闻豫有眼无珠。”

山风轻柔。

闻鹊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道:“你又不是我娘,怎知她不后悔。”

“我的确不知道贺夫人当年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我的心一直在期盼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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