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业麟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他不仅是陛下一手提拔,还与襄王有仇。
那年他进士登科,初任县尉,便重判了平阳县侯之子当街纵马杀人案。
此案过后不过半月,他的幼子便意外冲撞了襄王出巡的仪仗,混乱中,惨死蹄下。
平阳县侯是襄王妻弟,此事任谁都会当成报复,但偏偏找不到实证,襄王又主动处置了一众马夫仆从当赔罪,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闻鹊轻叹:“丧子之痛,刻骨铭心。你若将刀递到他手里,他不仅会接,还会替你磨得锋利。”
“那便这样定了,”严夔站起身,“拿到襄王罪行的实证,交由孟业麟呈上。”
“好,我等你消息。”
日子在温馨与算计中交织进行。
严夔闲暇时每日都来探望,有时带些吃食,有时只是坐着陪她说话。若忙于公务,便派郑玄传回三两句消息,好叫闻鹊时时掌握暗处的布局是否顺遂。
闻鹊渐渐习惯,每到日落西沉,也会不自觉地望向院墙。
转眼间,到了春闱放榜的日子。
家中两个郎君同登进士第,四郎闻璟最为瞩目,是陛下钦点的状元。
十八岁状元登科,少年英才,大周开国以来,这还是第一位。
喜报传入,闻宅门庭若市。
闻豫难得转性,把什么以俭养德抛在脑后,命人在曲江包了艘三层画舫,要为四郎办场风光的闻喜宴。
闻鹊因这喜事解了禁足,却也不能随意出门,只能与闻家老小同去赴宴。
开宴那日,池畔柳丝如烟,水面波光粼粼,艘艘画舫彩舟穿梭其间,百舸争流,竞相斗艳,正如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
闻鹊在靠窗处落座,她一身鹅黄衫裙,簪几只珍珠小钗,不起眼,也不过分清淡。
周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闻四郎果然出众!不愧是闻公之子!”
“少年登第,才气纵横,将来必是庙堂栋梁呀!”
“四郎才学名动京华,他日若得圣眷,入翰林供奉也不在话下!咱们今日能与四郎同席,便是一桩美谈了!”
“诸位所言极是!来来来,满饮此杯,为四郎贺!”
四郎闻璟立在席间,一身簇新鲜艳的进士袍服,面如冠玉,眉目朗朗,向前来道贺的宾客一一还礼,举止从容得体,言辞谦逊有度。
时而有女眷向闻鹊见礼,客套几句,又各自散去。
闻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给足了这位“弟弟”应有的体面。可其中的勉强,只有她自己知道。
闻卓尔不知何时挪到了闻鹊身边,拿帕子掩了嘴,凑到她耳畔:“阿姊,你瞧见没有?刚刚进来的,那位穿蓝裙子的娘子。”
闻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苏家姊妹身后,有一位年约十六七的娘子安静地跟着,她身量纤细,面容清秀温柔,举止间虽有几分拘谨怯意,倒也不失大方。
“怎么了?”闻鹊随口问。
闻卓尔声音压得更低:“那位是寄养在苏家的表姑娘,我听母亲说,大伯有意要聘她做四哥的正妻呢!这下,宅中又要热闹了。”
闻鹊微微挑眉。
聘这位表姑娘?
闻璟出身卑微,到底是长房嗣子,如今高中状元,聘一位世家嫡女是绰绰有余的。
闻豫更是极看中正妻出身的老古板,怎会相中一位表姑娘?
这其中,必有旁的缘故。
却也不关她的事。
闻鹊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她无意留心,耳中却不由得飘进几句碎语。
“……你少看几眼!”
“我不过多瞧了一眼而已。”
“你那一眼,都快把闻四郎瞧出窟窿了,少生那些心思,闻家主又没瞧上你。”
“闻四郎年纪轻轻状元及第,生得又这般俊秀出众,真是便宜了那个打秋风的。”女子话中掩不住酸意。
另一人慢悠悠劝道:“人家险些生下来便姓闻呢,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命数,你呀,羡慕不来的。”
闻鹊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瞥过眼去。
是苏家的娘子。
闻卓尔也听得清楚,面色微变:“许是胡说的,阿姊莫放在心上。”
闻鹊面上不见波澜,心底却隐隐有什么在翻搅,她直觉这些话与长房,抑或是与自己有关。
她放下茶盏,语气如常:“无妨,我出去透透气。”
“阿姊——”
闻卓尔正要跟上来,却被一道娇俏的呼唤叫住:“三姐姐,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闻卓尔回眸,见四娘笑盈盈地寻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同龄的世家女眷。
四娘拉她:“三姐姐,方才投壶比试,我们输了好多场,你快帮我们赢回来!”
闻卓尔下意识看向闻鹊。
闻鹊端着温和的笑:“你随四娘她们去吧。我到甲板上吹吹风,一会儿便回来。”
闻卓尔心中不安,却也不好拂了四妹和那些手帕交的面子,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闻鹊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屏风后,笑意僵冷:“阿淼,去打听打听,方才苏家娘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阿淼领命而去。
闻鹊行至甲板。
江风拂面,画舫往来如织,丝竹笙歌隔水传来,热闹得不似人间。她瞧着,却只觉得冷。
不多时,阿淼匆匆回来,脸色难看。
她走到闻鹊身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奴打听到了些,只是......只是实在不好听。”
“说吧,我受得住。”闻鹊盯着江面,语气平静。
阿淼深吸一口气:“当年,家主与那位表姑娘的亲娘是青梅竹马,闻苏两家本有结亲之意,只等家主入仕,便要下聘定亲,只是贺家先一步登门了。”
闻鹊皱眉:“我娘天生哑疾,在结亲这种事上,贺家的面子总不会越过苏家去。”
阿淼愈发支吾,语无伦次道:“贺家的意思本是要先夫人做妾,可家主当时还未娶,若按祖训,等苏娘子进门五年后方可纳妾,先夫人的身子又拖不得。”
闻鹊没有不明白的道理。
这言外之意,便是她娘进门时已经有了身孕。
否则,闻豫不会舍弃青梅竹马的苏娘子,转而娶进一个不会说话的贺家女。
所以闻豫恨她,恨她娘,就是恨她们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如今老子娶不到的人,便叫儿子去娶她的女儿,了却当年未竟的心愿。
可错嫁的苦,冷落的恨,旁人的闲言碎语,却只有阿娘和她来承受。
身后欢笑依旧。
四弟春风得意,闻家门楣生辉,可这都与她无关。
她所感所见,唯有父亲的冷漠,娘亲的冤枉,还有自己的多余。
江风愈发阴冷。
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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