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芒出鞘,檀香余烬尚温,一切却已天翻地覆。
闻鹊她赤着脚从榻上跌下来,踉跄上前,死死攥住严夔握刀的手臂。
刀锋斜了半寸,殷红顺着白皙蜿蜒而下,洇入涯云深衣领。
闻鹊看得心惊肉跳,十指几乎嵌入严夔皮肉中去。
“严夔!快住手!你疯了不成!”
严夔垂下眼,闻鹊攥紧他的那双手,微微发颤,却死死不肯松开。
她护的是那个男人。
拦的是他......
严夔胸中涌起一股腥甜。
“元元,放开。”他强忍怒意,哑声开口,“我只当你今日是受他所迫。”
每一个字都在给她机会。
只要她点头,只要她说一个是,他立刻便将这个人碎尸万段,而后带她离开此地,此事一笔勾销,他什么都不追究。
闻鹊望着那双血丝密匝的漆黑眼眸,心脏似被人攥在掌中缓缓收紧。
若说被迫,杀了涯云深,不过是严夔手腕一翻的事。
可涯云深死了,她也活不成了。
闻鹊拼命攥紧他的手臂,声音发颤:“严夔,没有人逼迫我。你先把刀放下——”
“若论逼迫,谁又能出国公其右。”涯云深忽然笑道。
他摸摸颈侧伤口,指缝间渗出殷红,却浑不在意,勾出从容的笑:“在下与闻娘子相识六载,同榻三栽,若非国公权势逼人,她如今,本该是我的妻。”
闻鹊面色骤变:“涯云深!”
涯云深偏过头,发出低哑的笑:“小鸟,你也清楚的吧,那三年,虽未拜堂,我们确与夫妻无异,白日里相互扶持,夜里——”
“你闭嘴!”严夔勃然大怒,手中的刀猛然前推,将涯云深整个人摁在墙上。
杀意尽凝,他手腕猛然一拧,一只手蓦地从侧面伸来,死死攥住了刀刃。
鲜血从闻鹊纤细的手掌中迸溅而出,沿雪亮的刀身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面上,声响清晰骇人。
严夔墨瞳猛震,动作骤然凝固。
伤口深可见骨,闻鹊疼得全身发颤,嫣唇在齿间咬出血珠。
“严夔……”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收刀,收刀好不好?”
严夔低头,看见她掌心被豁开的血肉,看见殷红染红了她半截衣袖。
盛怒被击穿,他的心几乎被扎透。
“放手!”
“闻鹊!你放手!”
他下意识想抽刀,可她攥得太紧,刀刃稍动,便又在她掌心里绞出新的伤口。
血流得更凶。
严夔不敢再动。
闻鹊抬起头,痛苦地闭了闭眼,嗓音淡得如同死水:“收刀。”
严夔喉结颤着,终于,手腕一松。
横刀当啷落地,在青砖上弹了下,发出清脆的响。
严夔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闻鹊血肉模糊的手。
他动作太急,太用力,闻鹊往后一缩,可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许她退。
“别动,别动……让我看看。”
白皙的掌心血肉翻卷着。
严夔心疼得五脏抽痛,忙不迭掏出帕子给她包扎。
殷红立刻洇透,缠了三层,血仍然在渗。
闻鹊垂着眸。
这方绣帕,是她念及操练辛苦,送给他擦汗用,他却舍不得,只叠得方正珍藏,每日浆洗时,连皂角都不舍得用重,生怕磨坏上头的绣线。
可如今,这帕子再也洗不净了。
就像他们两个人,回不去了......
严夔眼眶红透,死死盯着闻鹊:“为什么?为什么宁可伤了自己,也要拦我那一刀?”
闻鹊轻笑:“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严夔一愣。
闻鹊慢慢抬起眼:“你都看见了。我和他,就是那种关系。你又何必再问。”
满室死寂。
严夔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猛然攥住她的肩膀。
“眼见不一定为实。”他目光灼烈,近乎疯狂,嗓音却在颤,“元元,这个道理还是你教我的!我不信。”
闻鹊没有挣扎:“是真的。”
严夔攥紧她肩膀,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把额头抵上她的。
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带着数夜未眠的疲惫,和快要崩裂的癫狂。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生怕吓到她,强迫自己把声音放缓,“你不想说,我便不问。好吗?其中缘由,你现在不愿告诉我,我绝不追问,一个字都不问,行不行?”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搜寻,像溺水的人寻求浮木。
“我们杀了这个人。往后,还好好过日子,好吗?”
涯云深就在三步外,背抵着墙,始终微微勾着唇角:“杀了我?小鸟,你舍得吗?”
闻鹊睫毛轻颤。
这就是她的死局。
不想凄惨丑陋地死去,就要在涯云深手里套出解方。
这是她唯一的活路,而代价,是失去严夔。
闻鹊缓缓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残忍。
严夔声音发紧:“元元,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严夔,我们好聚好散吧。”
这话轻飘飘的。
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撕开,声响极小,却再也无法复原。
严夔薄唇翕动,渐渐剧烈。
“好聚好散。”他反复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从低得近乎呢喃,到咬牙切齿,带着骨头碎裂的声响。
“凭什么?!”
“凭什么你说好聚好散,就好聚好散?”
闻鹊心猛地一缩。
他眼眶赤红如血,睫毛上蒙着层薄薄的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可他的声音已经碎了。
“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闻鹊!”
“只要你回头,老子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他甚至发出一声短促的、嘲弄似的笑,“我他娘的已经卑微得像条狗一样!像狗一样求你!”
“你为何还不肯?你还要怎样?”
他嗓音嘶裂,胸膛剧烈起伏:“你还要我怎样!”
吼声在空旷的厢房里撞来撞去,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闻鹊心如刀绞,她咬紧舌尖,锈味在口中弥漫,酸涩和血腥交织在一起,堵住她所有的绝望和泪意。
她面色苍白,像一座内里空虚的瓷像。
沉默。
可怕的沉默。
闻鹊再没有开口。
没有解释,没有挽留,没有任何严夔想听到的话。
严夔的眼神从溃败,到绝望,再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好。”
“我不杀他。”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刀。
刀身上还沾着她的血,他最后看了眼,缓缓推入鞘中。
咔哒。
闻鹊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严夔铁臂猛然探出,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入怀里。
闻鹊猝不及防,下意识仰起头。
严夔五指插进她发间,随后,劈头盖脸地吻下来。
舌尖蛮横地撬开齿关,重重刮过唇瓣,将她今晨涂的口脂一寸寸碾碎、卷走、吞吃入腹。
黑沉沉的眼,越过闻鹊的肩头,直直地钉在涯云深脸上。
这是我的。
无论如何,都是我的。
涯云深手指按着颈侧渗血的伤口,目光落在闻鹊始终没有真正推开的手指上,从容的面色终于出现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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