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潺潺,清脆悦耳。
闻鹊再度睁眼,看见这片晨光浸润的翠色,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微微翻了个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大石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叶,还有严夔那件血污破烂的外袍。
三步外,火堆噼啪作响,严夔背对着她,正用一根削尖的竹枝翻动着两条溪鱼。
闻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昨夜的记忆如潮水回涌。
崖底醒来,他承诺,她拒绝,以及之后漫长的沉默,直到痒意消退,她撑不住睡去。
再往后,她便不记得了。
他是什么时候背她到这里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生的火、捉的鱼?
闻鹊坐起身,严夔耳力极佳,听见动静便转过头来。
他眼下泛着青灰,瞳边布满血丝,神色恹恹,一脸疲态,一看便知,是彻夜未眠。
见她醒了,那双疲惫的眼中还是浮起不易察觉的松动。
“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他嗓音沙哑,像是含了砂砾。
闻鹊摇摇头,目光再度落在他脸上,心中过意不去。
“一夜不睡,你不累吗?”
“习惯了。”严夔答得简短,又转头去照看火上的鱼。
闻鹊知道他在嘴硬。
从崖底到这条溪边,少说也有数里山路,他浑身是伤,还要背着她摸黑赶路、寻找水源、生火捉鱼……怕是连眼都不曾合过一刻。
“火候我来看着,你去歇一歇吧。”闻鹊在他身侧蹲下,伸手要接过那根翻鱼的竹枝。
严夔却侧身避开,头也不抬道:“不是熟了就行的。”
闻鹊一愣。
“没有佐料,烤到全熟反倒又腥又柴。”他一面说着,一面将鱼身微微抬高了些,离火远了半寸,“要外皮焦脆、里头嫩着,才勉强能下咽。”
闻鹊看着他认真翻弄鱼身的模样,颇觉意外。
原以为他这等粗犷的武人,于吃食上不过是填饱肚子便罢,不曾想竟还讲究起口感来了。
“从前倒没看出来,严将军还有这般雅兴。”闻鹊笑笑。
严夔耳根微热,闷声道:“从前在军营里学的,算不得什么雅兴。你——”
他欲言又止,薄唇翕动,又紧抿。
闻鹊挑眉:“是要我帮忙做什么?”
“没。”严夔拨弄鱼身的动作慢下来,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难启齿的事。
半晌,他才故作正经道:“怎么忽然改了称呼?”
他目光仍盯着火堆,不敢看她。
闻鹊偏过头,弯了弯眼,语气却淡:“国公唤着还似仇人一般,既要两不相欠,索性将从前种种尽数舍去才好。”
严夔翻鱼的手顿住,随即自嘲地扯扯唇角:“也行。”
说着,他手腕一转,将烤至金黄的那面翻过来。
晨光透过林间枝叶洒落,在溪面上碎成满河金鳞。
不多时,两条溪鱼烤好。
鱼皮微焦,泛着诱人的金黄,虽无盐巴胡椒佐料,却散发出一股清淡的鲜香。
严夔削出一根得更长的竹竿,将其中一条穿好,递到闻鹊面前。
她双手仍缠着纱布,握不住太短的东西。这根长竹竿,恰好能让她捧着吃。
他心细如发,倒衬得自己方才小肚鸡肠,闻鹊耳尖一烫,垂头道了声谢。
“谢什么,只是稍能下咽,不会太好吃。”严夔直言道。
闻鹊没答话,小心翼翼地咬了口。
这人还真是谦虚。
外皮薄脆,内里鱼肉嫩滑,虽无盐巴调味,却无半点腥气,只有天然的鲜甜在舌尖化开。
少时,在藏陵观中日子清苦,她嘴馋也会偷偷捉鱼来烤,那时的味道才是难以下咽。
严夔余光瞄她几眼,见她并无嫌弃,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又不免惭愧。
前几日在京兆大狱,他还嘲讽她挑食矫情,如今想来,当真是混账透顶。
闻鹊是顶坚强的姑娘,这种烤鱼,军中许多糙男人都嫌味寡而不食,她却吃的津津有味。
严夔默默啃着鱼,时不时又飞去几眼打量她,想多了解她一些。
闻鹊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挑刺时还会微微鼓着腮,像只灵巧可爱的狸子,越看越挪不开眼。
心中被温热而柔软的情绪填满。
连日奔波的疲惫,满身伤口的痛楚,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
严夔忽然很想立刻回到长安,去寻访城中最好的食肆,将那些精致的点心、鲜美的汤羹、珍奇的瓜果都买来送到她面前,哄她开怀。
可她明明说了两不相欠……
他做这些,岂不是死缠烂打,又要同她做回仇人。
严夔眸光暗下,只觉味同嚼蜡。
闻鹊不知他心思,她素来胃口小,吃了小半条便觉得撑。
瞧着竹竿上剩下的大半条鱼,她颇有些为难。
严夔忙了一整夜,她若吃不完丢了,未免太令人寒心。
可若硬撑着吃下去,怕是要吐出来。
闻鹊一小口一小口地磨咬。
严夔看出她是吃不下在硬撑,便伸出手去:“吃不下就给我。”
“你?”闻鹊瞪大眼睛。
牢里那些粥好歹还有个碗,可这鱼……是她直接啃过的呀。
她张了张嘴,严夔不容她犹豫,直接伸手将那竹竿抽走。
闻鹊哎一声站起身去抢,严夔牙齿飞快落在她方才咬过的地方。
“小时候家里穷,吃食掉进泥里都要捡起来吃,”他说着,含糊道,“你又不脏。”
闻鹊耳根倏地热起来:“那也不行啊。”
她想说男女授受不亲,但又想到在京兆监房......他们之间已不清白。
闻鹊只得别过脸去,装作看溪水欢腾,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严夔两三口将剩下的鱼肉吃完,又用溪水净了手,起身去收拾火堆。
闻鹊磨蹭一会,也站起身来,不想干坐着。
严夔却抬手朝不远处一指。
闻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溪水下游十余步外,几根粗细不一的树枝被巧妙地插在岸边,上头搭着大片的树叶与藤蔓,围出一个半人高的简易遮挡,将那小段溪湾严严实实地遮住。
“不用你做这些粗活,去洗洗吧。”严夔没多看她,自顾自拾掇着,“你身上的疹子,用清水洗一洗,能消得快些,免得夜里再受罪。”
闻鹊低头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腕,那些红疹虽已不似昨夜密麻骇人,痒意却仍时不时窜上来,叫人难以忽视。
严夔竟连这个都替她想好了,甚至提前搭好了遮挡。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搭的。
大约是她睡着后,他背她来此处的路上,或是生火之前。
总之,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便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说不清的柔软泛上心头,闻鹊慌忙将它压下去,为难道:“万一,还是有人偷看怎么办?”
严夔这才转过头来,他目光坦荡而冷厉:“有我守着,谁敢冒犯,一刀杀了就是。”
闻鹊愣愣与他对视,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实在说不出旁的话来。
身上脏兮兮黏糊糊的实在不舒服,何况那疹子痒起来当真要命,若能洗一洗缓解些,她也不愿硬撑。
大不了,他若敢偷看,往后便更有由头不给他好脸色了。
闻鹊打定主意,将手伸到严夔面前:“那你帮我拆掉。”
“好。”严夔喉结微动,小心翼翼托起她手腕。
一层层纱布褪去,露出底下惨不忍睹的肌肤。
严夔动作顿住。
那原本是一双白皙纤细的手,如今十个指节尽数淤青发紫,指甲缝里都渗着暗红的血痂,定疼得钻心。
可她当时一声不吭,誓死也要捍卫自己的清白。
严夔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眉头越拧越深,目光沉重。
闻鹊被他瞧得不自在,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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