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把神灵当狸猫,尘世种种,南柯一梦。不愿神灵泣泪,不愿万般苦难皆系其身,吾该求何所,能全吾意】
——崇祯五年,二月丙申,冷夜无月
白曦倚着窗闭目养神,耳畔传来细微的响动,她睁开眼睛凝神去听,那声音越来越急促,很快身下也开始小幅度的震动,她探身出去,水面激起一圈一圈又小又密的漩涡,无数水珠震荡,很快升上天空,形成无形的网罩。
阴影瞬间淹没她的整张脸。
一滴水又急又快地下落,啪嗒,在白曦的脸上碎开,水花飞溅,冰凉的触感像极了某人在午夜抚上她侧脸的手。
白曦立马缩进船舱,合上所有窗户,紧紧拽住船舱的帘子,恨不得把自己锁得密不透风。
水滴落回河面的声音密密匝匝,外面仿佛下了一场暴雨,白曦却在这霖霖水落的声音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木框边滑下来,密闭的房间里,一声比一声大的呼吸潮汐般充斥着她不平静的心,好像要把她溺死。
她扯着帘子拉开,一双冰冷的手立时覆盖上她的,玄色叠着赤焰的阔袖带出狠厉的弧度,蟒蛇的金绣纹堆叠在她的裙摆上,缠绕、盘踞,一直蜿蜒到她不容反抗的手上。
“阿曦,找到你了。”
阴影下,半张银锻藤花纹的面具泛着凹凸不平的冷光,黑发中银丝垂落,拂过白曦的侧颈,对方微微垂头矮身进来,布帘垂落,挡住外面的江风。
冰冷的呼吸直抵着白曦不断瑟缩的脖颈,苍白至危险的手抚上面前这脆弱的、软白的脖子,一停转,按向自己,他眷恋地贴上去。
“你离开了我们多久,你知道吗?”
“纪明沣……”
白曦脱力地向后倒,纪明沣适时捞住她,困在自己怀里。
“整整一个月,看来阿曦还没有忘记我。”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量着这张熟悉的脸,掩在面具阴影里的眼睛狭长而幽深,“瘦了,阿曦。”
“别这么叫我!”白曦用力将他推开,但蚍蜉撼树,换来的是更用力的紧抱。
“阿曦,刚刚从这艘船里出去的那个男人是谁?短短一个月,阿曦就认识了一个可以同船的凡间男子。我们阿曦,真是惹人怜爱啊。”
危险的语气,纪明沣从后面扣住白曦的腰,脸埋在雪白的颈侧,冰冷的目光扫过那男人站过的船舷,手一寸一寸从她的额头向下,流连至脖子,还想更深,白曦抓住那只手,眼神冰冷。
“纪明沣,你怎么还没死?”白曦一点点吐出声,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情绪,目光却无力地不知着落。
“死?”面具紧紧贴着白曦光洁的脸,语气亲昵:“阿曦还在这世上,我又怎敢轻易入轮回?”
“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入轮回?”
擦过白曦眼角挂住的泪珠,送进口中,纪明沣扯出一点笑:“阿曦,我入不了轮回,入地狱也行,只要你陪着我。”
“阿曦的眼泪还是那么好吃。”嘴唇贴在她的眼角,淡淡提醒道:“阿曦,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那个男人是谁?”
“纪明沣,你真是个疯子。”
“疯?没有你我才要疯了。”
纪明沣把手扣紧白曦的,带着往上一点一点从下颌流连到眉头,“阿曦,想看看我这张脸吗?”
白曦用力想挣脱,背后的男人却愈发用力:“你用的毒,没能让我咽气。”
“这半张脸却是变得异常狰狞,可谁让你是我的妻呢?以后你只能日日对着你亲手所赐的这半张脸喊我夫君了。”
“狰狞?”白曦第一次侧目去看纪明沣,淡漠的眼睛里闪着讥讽与审视:“纪明沣,你杀过的人、屠过的灵族、弑过的神可比你脸上的窟窿更多,你罪孽深重,本就该以命抵命,这次你不死,下次你一定逃不掉。”
纪明沣笑盈盈地听完,手抚上她的腹部,“腹上的伤如何了?这里刚生产完……”
“纪明沣,你住嘴!”声音突然提高,白曦背上激起一片颤栗,手下意识捂向耳朵,她不想再听到关于这道疤的任何。
“雨天的时候那疤会疼吗?”
他的手在她腹部伤口上徘徊,怕惊动了什么,轻轻的,若有似无地触碰着,指腹一点点流连在那处的丝缕。
最后又忍不住把头埋过去,低低出声:“我把他放进了魔族世代相传的莲花瓮里,我昏迷的这段时间,也有人每天给他输灵力……”
一声冷笑从嗓子里挤出来,白曦低头看向这个戴着面具的人:“纪明沣,你告诉我,死人要怎么救活?”
声音又恢复了一点平稳,听在纪明沣的耳朵里只觉得无比残忍,“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必须活着,死也得活着。”
“纪明沣,你真的疯了。”
“我离开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出现尸斑了,你拿什么法器,输再多的灵力都没有用了。”
“够了!”纪明沣更加用力地贴紧她的肚子,“阿曦,我们的孩子还在等你回去,一直在等你,不要再让他失望了,好不好?”
像个枕着枕头不放开的孩子般,他安静下来,“我们还没给他取名字呢,其实我想了一个,还没来得及说给你听。等我们回去,我写给你看好不好?你对我做的一切,我都既往不咎……你想杀我,我也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白曦重复着这几个字,无边的苦涩从心底泛开,“你没有资格。”
“你屠杀了灵族这么多人,现在却说要来宽恕我?”
锁骨连着的地方青筋暴起,竭力地起伏,压抑的怒火好像随时要爆开了一样,白曦紧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单薄的身体剧烈地颤动,感受着这起伏的纪明沣心里一紧。
“白曦,你还在怪我屠了朏朏一族吗?”
淡蓝色的流光击破水幕,一片水花炸开,打湿藏青色的衣襟,云意站在蓬船外听得格外清晰。
朏朏。
屠族。
陆熙迟也听到了,他看到刚刚还急着去看白曦安危的云意突然停了下来,小小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人的眼睛里怎么能装下这么大的震惊和悲伤,豆大的泪水瞬间盈满整个眼眶,却还强忍着不让它掉出来。
她在颤抖。
她在哭。
云意浑身冰冷地迈动步子往前走,却像足下生铅,一步一步走得尤其艰难,却遏制不住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一个多年来不敢回想现在却发现可能早已落空的思念。
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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