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于泱一回到渔村,连续好几日都不敢出门见人,生怕在路上遇到阮栖鸿的下属。到时候揪着她一通问关于他主子的下落,她真是百口莫辩。
闭门不出的这些日子,闻于泱时常做噩梦。梦里的阮栖鸿睁着血红的眼看她,掐着自己的脖子,在耳旁阴嗖嗖地反复说着,“夫子为何抛下我,夫子为何抛下我?”
这些噩梦搅得她食不下咽,硬生生瘦了几圈。闻于泱觉得再这么下去可不行,死去的人无法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闻于泱在家中给阮栖鸿摆了牌位,还上了三炷香,桌上摆满了水果糕点。
每晚入睡前,她都先上香,再说些话。诸如,栖鸿啊,夫子对不住你;栖鸿啊,是夫子的不是,可是栖鸿你想呀,夫子是人,你也不想看到夫子年纪轻轻就因睡眠不足提前离世吧?
该说不说,每夜这么一上香,也不知是安抚了亡魂还是怎么,闻于泱再也没做过噩梦。
自此随着日子一长,加上江怜渡的心疾有所好转,闻于泱很快就把这些事给放到了脑后。
江怜渡的病偶尔还是会发作,时而心智如孩童,时而又会恢复如常。
这些都不是闻于泱头疼的,令她最糟心的便是,江怜渡在恢复到如常人一般时,会偶尔忘记心智在孩童时发生的事情。
就如此刻,他们正在院子里编织鱼篓。闻于泱脚边已摞起来半人高的篓子,她回头与江怜渡搭话时,便见他的瞳孔从清澈逐渐化为呆滞愚钝。
看到这一幕,闻于泱知晓,成熟的江怜渡走了。为了让这小家伙不捣乱,闻于泱抚摸着他的头发,说道:“想吃糖吗?”
江怜渡点头如捣蒜,眼巴巴地看着她从怀里拿出用五颜六色纸壳包起来的糖果。他指头捏了一颗,再也等不及地塞入嘴里。
看他那么乖,不再如之前那般捣乱,闻于泱心中稍微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次江怜渡要发病多久……
家里的积蓄本就不多,这么几个月给他看病又花的所剩无几了。闻于泱每每想到此,总是惋惜那没结清的余款。
若是有人能再拜她为师就好了,她现在都能抓到鱼了。
就在闻于泱唉声叹气的功夫,脚边的一叠鱼篓也卖完了。她收拾着包袱准备早早回家,计划着去外面砍几节竹子,然后在院外简单盖个竹棚。
他们家院外刚好有个空地,到时候收个弟子就有地方教学了。再者,她也能偶尔照看一下江怜渡,他这病,她着实放心不下。
闻于泱心里这般想着,完全没留意到有人自她这方向而来。
青年男子锦衣玉带,笑面如风,步履款款走到了摊子前。他将折扇一收,挡住了闻于泱的去路。
“姑娘可是渔村的闻娘子?”
闻于泱自下而上打量了一下这人,嘴上应是,“你找我有何事?”
青年男子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他名唤唐玉,是从落雀岛而来。
闻于泱也是初次从这青年男子的口中得知,这落雀岛实乃“躺平岛”。简单来说就是,那岛上居住的人各家各户都有田产,因地理优势,完全不必担心没有饭吃。
听唐玉说,落雀岛的人很少有人成亲生子,大多都是各过各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随性姿态。
这样的慵懒生活,简直是闻于泱那未曾谋面的故乡,她暗暗发誓,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趟那里体验风土人情。
听唐玉口中所述,他身体不好,父亲为了让他强健体魄,便让他来这体验渔民们的捕鱼生活。
而唐玉经过一番打探,这才找到了闻于泱。他从旁人的描述中得知,这个女子应该是收了飞鸟岛的二少主为弟子。
唐玉听闻,这二少主阮栖鸿性子古怪,他的头上常常戴着额带,即便不受人待见也总是笑脸相迎。
实在是个奇异的人。唐玉突然很想见见这个脾气那么好的人。除了强健体魄外,其二便就是这个。
闻于泱没想到,这竹棚还没建好,她便收了人生中第二个弟子。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怎么,唐玉的出手也很阔绰。
闻于泱吃过亏,在唐玉交上束脩时,她便提前明说,得交齐。她可不想重蹈覆辙,万一出海有个意外,她不是又白费心血了吗?
唐玉的神色,仿佛让闻于泱有片刻觉得自己太过冷情,不过再等银钱到手的时候,冷情也变得温情了。
钱一到手,闻于泱乐得开怀。在告知唐玉明日在万宝棠家的鱼塘候着,她便去了药铺。
有了多余的闲钱,闻于泱先是抓了郎中嘱咐的几味药回家。
此时江怜渡不在家中,闻于泱早就习以为常。他一发病就会四处找孩童玩,等到饿肚子了,自己就回家了。
闻于泱去灶房煎药,午后的日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面落下了圈圈光斑。
她眼神飘忽,那种不真切的感受萦绕心头。有时候,连闻于泱自己都不曾知晓,她对江怜渡到底是出于什么感情。
思绪仿佛又拉到了那个车祸现场,闻于泱手一抖,滚热的汤药溅到了手背。
她疼得嘶了一声,盖上了盖子,连忙舀水冲洗了手背。
药煎好了,闻于泱抬头看了眼天色,不禁皱了皱眉。按理说,这个时候江怜渡该回来了。
她擦掉手上水渍,刚一迈出灶房门,院外一阵骚动声由远及近。
闻于泱循声看去,就见妇人拧着一人的耳朵,大步迈入院中。江怜渡个高,得驼着背才能缓解耳根的痛意。
“闻娘子!”
妇人下手重,拽得江怜渡大声哀嚎,“闻姐姐,救救阿渡,阿渡好疼……”
“出了何事,有话好好说。”
闻于泱想上前拉她,妇人扯着江怜渡的耳朵倒退一步,叉腰道:“你夫君这么大人了,还和我儿子抢吃食。看在他犯病的份上,我也就算了。”
“闻娘子,”妇人一脸严肃,又说道:“他后来趁我出去的时候,偷了我的首饰!”
此话刚出,丁零当啷的声音滚到了地上,皆是从江怜渡的衣袖中抖落的。
妇人一看那堆金银首饰,气得脸色又红又青,“好啊,□□子还藏了一手,这是要全卖了换糖吃不成?!”
这一嗓门,嚎得嘹亮,怕是要将街坊邻居都要引过来了。若江怜渡恢复了神智,被人这么一指点,也不知内心要受多大的打击。
“您莫恼,这样吧,您先等等。”闻于泱折返回屋内,从抽匣里拿出今日卖鱼篓赚的钱,她叹了口气,目光又移到了一旁的木箱。那里面装的是唐玉给的束脩,幸好还有存蓄。
“大娘,这些就当是我的赔礼。”
那妇人收了钱,鼻子冷哼,斜睨躲在她背后的男子说道:“闻娘子,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这次好歹遇上的是我。要是下次,他这一犯病没人看着,指不定会闯出什么祸事。”
闻于泱打着哈哈,连连附和道:“大娘说的是,我会照看好他的。”
妇人说了几句,也有些于心不忍,她拾掇起地上的首饰揣入怀中。临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道:“依我看,不如将江郎君拴起来,你每日操劳养家也不容易,哪来那么多闲心看人呐——”
闻于泱忙余光看了眼江怜渡,他面色平淡如水,垂着长睫看不出此刻的情绪。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
闻于泱将人往外推,等人走得没影了,妇人的话还回荡在耳畔。不得不说,她确实有那么一刻的心动。
虽然这法子有点伤人自尊,但总比每日提心吊胆的好。
闻于泱回头,江怜渡早已松开了她的衣袖,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心内咯噔一跳,他是恢复了吗?
正如闻于泱所料,江怜渡缓缓抬头,“于泱,要不我们和离罢。”
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纤长,云白衣衫衬得人苍白。病痛折磨之下,整个人都变得虚弱嶙峋。
闻于泱哑住,刚刚的话如石子般砸入了平静的湖面。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朝屋里走去。
闻于泱眨了眨干涩的双眼,无力与这些天的劳累席卷了全身。她抑制不住地颤抖,愤怒地踢开了他准备合上的门。
砰的一声,门晃动撞击到墙面。闻于泱气得拽住了他的衣袖,“江怜渡,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我们和离,彼此不再打扰,不好吗?”
男子语气沉稳,听不出起伏的情绪。闻于泱气得胸腔刺痛,她缓和语气,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我知晓,你是怕拖累我,怕一直好不了。”
“可是阿渡,这么长的日子都过来了,我们还差那一会吗?”
他一直背对着她,闻于泱很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她迈步想走到他前面。江怜渡却是转了身,避如蛇蝎般径自去收拾东西。
男子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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