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离去后，殿内重归寂静，唯有更漏点滴，提醒着时光流逝。她带来的那本粗劣戏文，连同余莺儿那荒诞又可悲的结局，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为我换了盏热茶，见我不语，也侍立一旁，眉宇间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
终于，她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不解：“娘娘，奴婢愚钝，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华妃娘娘方才的话，还有余答应那事儿…… 奴婢冷眼瞧着，这后宫里头，好些娘娘小主们，一天到晚争来斗去，说是‘争宠’。可皇上…… 皇上他是何等样人，奴婢们在跟前伺候久了，谁不清楚？那是真真的‘宵衣旰食’，一天睡不到两三个时辰是常事，批折子能批到后半夜，眼里心里装的都是前朝政务、天下大事。便是翻了牌子，很多时候也是苏公公他们扶着，累得几乎是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哪……哪有那份闲情逸致，像戏文里写的那样，陪着这个赏花，伴着那个吟诗？她们这般争抢，到底…… 争的是个什么呢？奴婢实在糊涂。”
剪秋的话，朴实却尖锐，直指后宫看似繁华热闹表象下的空洞本质。我端起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指尖，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前雕花的窗棂。是啊，争的是什么呢？雍正不是沉迷声色犬马的昏君，他的精力、他的时间、他的情感，绝大部分都献给了那张御案，献给了这个庞大帝国千头万绪的治理。后宫于他，更多是制度的需要，是绵延子嗣的责任，是偶尔疲惫时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所谓的“宠”，在这样一个勤政到近乎自虐的帝王身上，能有多少实质内容？无非是多了几次侍寝的机会，多了些赏赐，多了几分表面的体面罢了。
“剪秋，你看得明白。” 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有些空茫，“这后宫啊，说实话，真不缺吃，不缺穿，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份例之内，总是不缺的。缺的…… 是日子。是这漫长一日又一日，该如何打发的时间。”
我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寂寞开放的玉簪花：“她们争的，或许本就不是皇上那点所剩无几的‘宠爱’。皇上能给的时间太少，少到不足以填充这深宫无尽的寂寥。她们真正想争的，是那‘协理六宫’之权，是手里能有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做。有了权，便能过问各宫用度开支，核查账本明细，安排节庆事宜，处置宫女太监的纠纷…… 哪怕只是些琐碎庶务，那也是实实在在的‘活计’，能让人从早忙到晚，能让人感觉到自己‘被需要’，‘有用处’。总好过对镜描眉，空数更漏，或者像余莺儿那样，看些不入流的戏文，把自己想成话本里的主角，平白惹出祸端。”
剪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娘娘这么一说，奴婢好像懂了……就像敏嫔娘娘，从前也是不声不响的，可自打皇上准了她开香坊、织坊，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忙进忙出，眼睛都是亮的。后来那织坊越做越大，成了‘顺天府劳动教习院’，她更是上心，前几日还跟奴婢说，琢磨着要试制什么‘天鹅绒’呢。还有熹嫔娘娘、惠嫔娘娘，为了皇上改制的事，翻查那么多古书典籍，写条陈，想办法，虽也累，可看着就充实。”
“是啊，” 我轻轻喟叹，“能像敏嫔那样，找到一件自己真心喜爱、又能实实在在做出成绩、惠及他人的事；或者像熹嫔、惠嫔那样，心系天下，才学能为朝廷新政出力，这样的女子，在这后宫，太少太少了。大多数，还是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不知如何排遣这漫漫长日。前些日子，圆明园那边京师大学堂不是开了课么？皇上允了后宫有兴致的去听听。牛顿爵士的课，你也听说了，艰深晦涩，没几个人能听懂，去了也是打瞌睡。也就华妃等寥寥几人，还能跟上几句，问些问题。对大多数人而言，那不过是换个地方发呆罢了。”
我想起华妃今日来时的眼神，那锐利之后深藏的，或许也是一丝无人理解的寂寞与对“有事可做”的隐隐渴望。她虽骄纵，却并非全然无脑，只是她的聪明与精力，在这后宫之中，除了用来争宠、算计，还能用在何处？
“所以，” 我收回目光，看向剪秋，心中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本宫在想，或许…… 该给她们找些正经事做。不是拈酸吃醋，不是钩心斗角，是实实在在的，能让她们觉得充实，甚至能学到些东西、做出些成绩的事。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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