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鎏金更漏的滴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雍正刚批完一叠关于海关税则细则的奏本,正揉着眉心稍作歇息,苏培盛便轻手轻脚地呈上一份来自河南的加急奏报。雍正展开一看,是河东河道总督田文镜的折子。
起初,他神色平静,目光如常地扫过那些关于河工进度、银两开支的例行汇报。然而,当视线落在折子中段某处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挺直了背脊,阅读的速度明显放慢,眼神也由平日的沉静转为一种专注的锐利。
“好个田文镜!” 雍正忽然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与一丝惊喜。他将奏折往前推了推,以便我看得更清楚,“皇后,你看这里——田文镜奏报,本季度他遵先前旨意,派专司河兵,于黄河中游三门峡、孟津等多处紧要地段,定时、定点、定法采集水样。经初步沉淀称量比对,发现本季度水样泥沙含量,较之去年同期同段所取,确有所下降! 虽降幅细微,然趋势已现。所有水样泥样,已封缄妥当,随折附送进京,存于工部库房,随时可供查验!”
黄河泥沙含量下降?哪怕只是“有所下降”、“降幅细微”,这对饱受黄河水患、泥沙淤积之苦的大清而言,不啻为一声惊蛰春雷!这意味着上游的治理可能真的起了作用,意味着“人定胜天”、至少是“人可缓天”的努力,第一次有了量化的、实实在在的证据,而不仅仅是“河工稳固”、“水势平稳”那样模糊的形容。
“皇上,此事非同小可!” 我也感到一阵激动,“田文镜办事素来严谨,既敢如此奏报,必有实据。这泥沙含量下降,哪怕只是一钱半分,亦是了不得的信号!须得立刻查验那些样本!”
“朕正有此意!” 雍正霍然起身,脸上是许久未见的、混合了迫切与审慎的神色,“走,去工部!朕要亲眼看看,亲手掂量!”
工部衙门的值房内,气氛凝重。工部尚书早已接到谕令,亲自带着几名精于河工测算的员外郎、主事,将田文镜送来的十几个密封陶罐小心取出。罐身上贴着标签,注明取水地点、时间、水深。在雍正目光灼灼的注视下,吏员们小心启封,将罐中已然沉淀分层的泥水样本,倒入特制的、带有精细刻度的琉璃量具中,仔细分离清水与沉淀的泥沙,再将泥沙置于极小的戥子上反复称量,与存档的旧样本记录一一比对。
过程枯燥而漫长,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雍正背着手,站在一旁,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数字。工部尚书额角微微见汗,不时低声向雍正解释着称量原理和比对方法。
终于,所有样本查验完毕。工部尚书亲自捧着最终的核算清单,走到雍正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又强自抑制着,力求精准:“启奏皇上,经臣等会同精于测算之员反复核验,田文镜大人所呈本季度黄河中游数处水样,其单位水体所含泥沙净重,与工部存档之去年同季、同地水样相比,平均……确轻了一钱有余。个别地段,如下游桃花峪处,降幅略高。虽总体差值细微,非精工细作难以察觉,然趋势一致,确系泥沙含量有所降低无疑!”
“一钱……” 雍正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朝珠。这一钱之轻,在浩渺黄河面前或许微不足道,但在熟知治河之难、之耗的帝王心中,其分量却重逾千斤!它代表的,是方向正确,是努力有效,是那条桀骜不驯的巨龙,终于被摸到了一点驯服的脉络!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种“用人得宜”的确认。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越了工部衙门的屋顶,投向了西北黄河上游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笃定:
“看来……朕去年力排众议,破格擢升刘统勋为河东副总河,专责山陕一段黄河上游的水土整治、植树固沙,这步棋……还真是走对了。此人,确有实心任事之能,更有因地制宜之智。若非他在上游竭力约束泥沙源头,中下游这水,岂能说清就清了一钱?”
他这是在肯定刘统勋的政绩,更是在肯定自己当初的决断。黄河治理,非一日之功,刘统勋能在短短一年内,于最艰难的上游段做出肉眼可见的成效,这份能耐与毅力,足以让朝中那些曾质疑“书生能否治河”的官员闭嘴了。
“苏培盛。” 雍正收回远眺的目光,恢复了帝王的决断。
“奴才在。”
“去请皇后过来。朕有事与她商量。”
当我再次被召至养心殿时,雍正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眉宇间那股隐隐的振奋与更深思熟虑的神色,依旧清晰可辨。他让苏培盛屏退了左右,只留我们二人在殿内。
“皇后,田文镜的奏报和工部的核验,你都看到了。” 雍正开门见山,“刘统勋在黄河上游,看来是真下了苦功,也真见了成效。这一钱泥沙之轻,意义重大。朕……想亲眼去看看。不是看奏报,是看实地,看他是如何做到的,看那些新植的树苗,新筑的堰坝,看沿岸百姓生计是否因这治河而有所改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身为帝王的无奈与权衡:“朕更想把弘历带上。牛顿爵士前两日刚给他放了假,说是阶段课业已毕,可稍作休整。这小子对蒸汽机念念不忘,总想着治河。让他亲眼去看看真正的河工是什么样子,看看人力、物力、心力是如何与这滔滔黄河搏斗的,看看这一钱泥沙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汗与智慧,这比在圆明园对着图纸模型空想,要强过百倍。对他将来……大有益处。”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治河初见成效,身为帝王,自然想去看看自己的“政绩”,去鼓舞一线臣工,更想去获取第一手的经验,思考如何将刘统勋之法推广到其他河段。带上弘历,更是深谋远虑,是绝佳的实践教育。
然而,雍正接下来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得不为之的凝重:“只是,眼下海关初立,海军甫建,审计、大学诸事皆在草创,科举改制之议也已放出风声,朝野目光聚焦,各方利益暗流涌动。朕此刻,实在离不开这京城。改革已入深水,行至中流,正是最需稳坐中军、震慑四方、把握风向的时候。朕若离京,哪怕只是月余,恐生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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