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此番外时间于太极宫变后
凌玄有本日记,厚厚的一沓,上面记载着有关凌玄的一切。在凌玄还不叫凌玄的时候——他曾经有过一个名字,在外边潜伏太久忘记了。那一次的潜伏长达十年,十年里他卖力地成为他扮演的角色,于是忘记了自己的本名。他对此并不意外。
涉渊道里,如他一般的人比比皆是。
可这般下去不是办法,否则,每一次任务归来,他便是个全新的人。机枢府一位读过书的前辈替他想了个办法,他找来一沓金贵的纸,告诉他,青史留名,可记万万年。我们不能名流青史,好歹有此刻光阴,不如写日记吧。把自己的名字,模样,统统记下来,虽不至万万年,一年半载大抵没问题的。
便为他取了新名字。黑而有赤色者为玄,前辈言,愿你此后身行长夜,前尘皆忘之际,仍怀非天像下立誓之赤忱。
从此之后,他便是凌玄,凌玄便是他。
那位前辈姓甚名谁,在第二次任务归来的时候他又忘记了,也再未见到过。那本日记藏在归元盒里。归元盒埋在墓林有三个弯的那棵树下。每一次潜伏归来,他便将日记挖出来,记上新的东西。新的任务来了,又将归元盒埋回去。
自叫凌玄起,他又将归元盒挖出了三次。日记的上一页时间停留在十年前,“凌玄”在执行任务前去长安的酒楼,他对西市的清蒸鲈鱼赞不绝口,酒楼有个说书的先生,讲豫让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欲为行刺之事。说书先生一手折扇一块醒木,醒木一拍,一双剑眉就要随着声响抖三抖,眼神炯炯,可有意思。这番动作凌玄记下了,能学个十乘十来。
十年,已经够他们中的很多人过完一生了。
在第四次挖出归元盒之前,他再去了长安一趟。兜兜转转,当年那家酒楼已然消失不见。西市恰有个戏台子,讲着炙手可热的故事:屠狼英雄显神威,江湖客义斩史思明。凌玄易容成江湖行者模样,要了盘花生米,选了个靠前的位置,坐着听了半日。
很早之前有人给他说,话本里能讲的,都是大英雄。他管那女侠叫大英雄,叫得女侠面红耳赤,抓耳挠腮,从手指抠到脚趾,若是豹子似的长一身毛,定是从头奓到尾的。咄咄怪事。这世上竟有不想当英雄的人。凌玄见她那副模样,很是欢喜,还是叫,大英雄,大英雄。
她自该当起大英雄三字的,见她之前凌玄便听过她的传闻,凌雪阁唯一编外人员,又莽又怂又爱哭……啊不,古道热肠,有勇有谋。传言确实不假,鹿桥驿外他一意孤行,决意将牌子托付给这姑娘的时候,他想,他最不该轻信的就是传言,可走投无路,哪儿想得到那么多。
幸好,上峰们的眼光真不错,遇上的是位乐善好施的好姑娘——究竟谁这么好命,竟然能和她做朋友。
……
和大英雄做朋友的人歪着头,一眼识破了他的伪装:“凌玄?”
他茫然地停留在鸟不归前,鬼面无心便茫然地看着他停在鸟不归前。
至鸟不归,是鬼面无心第三次识破他的伪装。
第一次,是在银霜口。凌玄在暗地里替屠狼大英雄解决了不少跟在她屁股后面企图取她小命的小麻烦,因而同样暗地里替她收拾烂摊子的鬼面无心遇到了他。他扮作了过路的香客,但并不妨碍鬼面无心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鬼面无心问。
“来看看大英雄都在做什么。”凌玄刻意将大英雄三字拖得很长,鬼面无心很难不注意到他嘴角噙着的坏笑。
凌玄好奇地观察着屠狼大英雄,左眼看到了英雄钓鱼,英雄种花,右眼看到了英雄捡乌龟,英雄戴墨镜——这哪是什么屠狼大英雄,这分明是无公害无污染的大唐文明侠客,倘若文明侠客没有被清燕楼闻风而来的狼牙刺客追得扛着鱼竿直喘的话。
鬼面无心与他蹲在房顶。他们酷爱房顶。屠狼的大英雄手捏一块铜板,身边围着一圈暖融融的小孩,有纯阳宫来的,穿着蓝白的道袍,有往比武来看热闹的,穿五颜六色的款式,铜板高高地抛起来,小孩眼睛闪闪。铜板被她用手合上,她要孩子们猜铜板的正反。孩子们起哄,猜对了有什么?
她随着哄笑趾高气昂地说,谁猜对了,我就把这枚钱给谁。说着神秘地补充道,这枚钱,可是当今太子赐给我的。
“不愧是阁主眼前的大红人啊。”凌玄感叹,偏头却见鬼面无心摸了摸兜,皱眉。
“那是我的钱。”鬼面无心说。
凌玄:“哎?”
大英雄拿着从伙伴身上偷来的铜板,嘴上天花乱坠,将孩子们哄得眉飞色舞。欢声笑语被客栈氤氲的烛光高高地抛起来,抛到他们耳朵里。
“大英雄啊。”凌玄若有所思地说。
凌玄想,和寻常人也没什么区别嘛。
第二次,凌玄扮作寻常百姓,行走长安街头,用着最为朴素的脸。鬼面无心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凌玄回过头,也不恼,笑问道:“你为何总认得我?”
“因为你是凌玄。”鬼面无心说。
“是我十方玄机有了破绽么?我分明易了容。”凌玄不自信了。
“我脸盲。”鬼面无心说。
……
困得住十二大仙的三宵五阵当然困不住他,凌玄喉头梗了梗,尴尬地揉了揉鼻子:“一起走吗?”
鬼面无心像戳穿他的易容一样无情地戳穿了他的难堪:“你迷路了?”
“是啊,在家门口迷了路。”凌玄道。
鬼面无心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示意他跟上——神通广大的鬼面无心什么没见过,赫赫有名的侠客某在自己家里飞轻功都能磕到脑袋。
鬼面无心和凌玄的相识离奇而坦荡。他从高处走,绕道箭塔,斩下弓箭手的头颅,回头见不知其名的同僚将腰牌托付给仅一面之缘的人。
未知生死,不知信任,便是无人可托付了。于是鬼面无心夺过小白刚接过的腰牌,极尽凶神恶煞地将其拍在他胸口,而后不屑一顾地走上前,与他肩并着肩,背靠着背,直面门外层出不穷的狼牙追兵。文葬饮了血,文采同鲜血一起灿烂。
之后他回太白山,熟络后鬼面无心寻他不再敲门。他来时,正看见他安置在窗台的崭新的链刃。
“他们叫什么?”鬼面无心问他。
凌玄轻轻搁下笔。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链刃上,温和而宁静。“啊,新铸的链刃,”凌玄说:“我还没想好名字。”
“我是说他们。”鬼面无心的目光落入链刃上镶嵌的瑰石。白的天光戚戚然泼洒在刃上镶嵌地晶石血红上,石头似龙目,含着猩红的血泪。
第一次,凌玄让朋友的话掉在了地上。“我有些忘了。”凌玄想了想,说道。他向鬼面无心打开了他的日记本,在泛黄的纸页上,在干涸的墨迹里,他找到了他们原本的名字。
“你是如何认出他们的?”凌玄问。
“你的链刃在说话。”鬼面无心说。
“说话?”凌玄站起了身:“他们在说什么?”
鬼面无心摇头。链刃当然是不会讲话的。而他的确有过听见文葬说话的经历。文葬浇活血而铸,它杀了一千个人,便就有一千个声音。文葬说起话,一千个或刺耳或低沉的声音便争先恐后地在他脑海里嚎哭,比除夕夜万响的鞭炮还要热闹。后来他知道了,说话的不是文葬,而是他的心魔。
“他们怎么了?”鬼面无心问。
“我也不知道。”凌玄说:“按理说,我杀了他们。”
凌玄领着他在院里坐下来,链刃和日记本摊开在腿上。他享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恍惚自己都是湿润土壤里舒展花瓣的花,浑身散发着春日的气息。他听过月泉淮从鬼市换来的掩日神剑,传说剑有斩龙之神力。可是凌玄真的斩过龙,就用手里的钝剑。他还听过龙啸,那根本不是震慑九天的声音,而是一种自胸口涌出的哀求,凄惨又痛苦。
“史思明的术士将他们变成了龙,却恐惧龙的神威,要将其斩除。这是我们唯一靠近史思明的机会。我杀了龙,龙血凝成了这个。”凌玄轻轻抚上链刃间的一对晶石。
“你难过吗?”鬼面无心问。
“他们是凌玄的朋友。如果是凌玄的话,凌玄不会难过。”
“你就是凌玄。”鬼面无心出言提醒。
“……你说的对。”凌玄顿了顿:“我在找做回凌玄的感觉,还没有特别熟练。”
“没关系。”鬼面无心道。
“我们那儿应与吴钩台很像,弑亲杀友是常有的事。日记上写了,凌玄……我想,与其难过,不如将时间用来好好享受活着。”凌玄笑道,懒洋洋地朝躺椅里一倒:“希望他们不要怨恨我。”
“不会。”鬼面无心笃定地说:“他们只怨史思明是坏人。”
凌玄点头,觉得他说的有理。可是他们当真不怨吗?凌玄低头凝视着崭新的链刃,他已经许久没有使用过链刃了。器中有灵,是为神兵。他想知道答案,可他听不见链刃的低语,更听不懂链刃讲的话。
史思明怕的究竟是龙,还是怕为龙所庇佑的答案并非指向自己?他是趁乱而起草芥人命的枭客,活人为祭本是逆天而行。史思明见的,必不能是真龙。
鬼面无心也见过龙,听过声如洪钟的龙吟。心头血唤醒的金龙睁开眼睛,自太极宫里腾空而起,朝着万丈苍穹而去。金龙过处,万民俯首,山呼万岁。那才是真正的龙。
凌玄喜欢听故事,听传说,听传闻。于是鬼面无心将他见过的龙讲与凌玄听。
凌玄说:“如果龙真是如你所说的模样,我还真想见见。”
鬼面无心心虚地转走了眼珠子:“……还是别了,阁主会碎掉的。”
可如果代价是手足的性命,阁主定不要见这受命于天的金龙。如此对比,天命所归好似初具了雏形。
他们悄悄捣起老大的嘴子,听得凌玄笑起来:“江湖好玩吗?你似乎什么都知道。”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鬼面无心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神色。凌玄说,他是难以扮演的人,因为他身上背负着很多人的影子,那些影子的碎片一块一块,将破碎的他拼起来,融为一体,凑成如今的他。
“这不是我们该想的。旁人有旁人的使命,你有你的使命。”凌玄宽慰他:“现在,你的使命完成了,我们该多晒晒太阳。我还想给链刃取一个名字。链刃有了名字,说不定我就能听懂链刃说话了。你替我想想,想好了,就写在这里吧。”
凌玄将日记本交给他。鬼面无心翻开最新的一页,其上赫然写着:宝应元年,鬼面无心与凌玄成为朋友。
他拿着日记进屋,用笔墨将鬼面无心划去了——宝应元年,十三与凌玄成为朋友。
凌玄看着纸上没干的墨迹:“十三?你竟然叫十三,好生朴素的名字。”
“我的名字很简单。”十三说:“你莫忘记了。”
“我尽量。”凌玄道:“若是忘了,你也别怪我。”
正如他也演不了英雄,他是一个注定要忘记名字的人。他的名字,自己要忘记,旁人也得忘记。他是一个不能做英雄的人。凌玄调侃说,忘记姓名是一种诅咒。诅咒他们偷走旁人的人生。说完却被十三否定了。
“总有人记得的。”十三静静地说:“如果有一天,你的名字被忘记了,说明记得你名字的人死去了。”
十三告诉他,文葬会让他做一些怪梦。于是凌玄也开始做梦,梦里两条龙卧于深不见底的黑暗,龙在黑暗里游走,因为他听见鳞片一张一翕的声音,咯咯,咯咯。凌玄尝试着呼唤他们的名字。两双触目惊心的血红眼瞳睁开了,高高的悬挂在梦的边际。
他将梦境阐述给十三。“我梦到他们了。”凌玄说:“我想弄明白他们想说什么。”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弄明白他自己。
日记本上凌玄是个爱热闹的人,于是他要去长安城,扮演爱热闹的凌玄。十三不是个爱热闹的人,但是他曾经有一个很爱热闹的朋友,他的朋友是组成他的一部分。
他有一块陛下赐下的令牌。令牌大有来头,可是拿在他手里实在小题大做,除开自由出入宵禁与自由入宫以外他没拿这块令牌做过任何事情,即便是宵禁与入宫,他也更多是在屋瓦房梁间无声进行的。久而久之这块令牌的其他作用被忘记了,它成了块专门用于躲宵禁的令牌。
十三将令牌交与凌玄。不是每一天都有明媚的太阳。凌玄离开的那天,太白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地,肉眼只见一片湿润的雾气,待人走进雾里,雨幕沉重地压上了肩膀,天空是朦胧的,凌玄也是朦胧的。
十三说,你替我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凌玄问。
“朋友。”十三说。
“独来独往的鬼面无心也会有朋友吗?”凌玄戏谑道。
“……”
十三一拳揍上他的后背。
……
凌玄带着十三给他的使命去向了长安城。他找到十三口中的朋友——黑色劲装盘在栏杆上,嘴里叼着根绿油油的草根。在凌玄见到他之前,这位担任圣人亲卫的男人便先喊了起来:“凌玄!”
他一连大喊了好几声,喊到长安一条街都听见了这个名字,凌玄这才回过神。“抱歉,”凌玄说:“还有些不习惯这个名字。”
“没事儿。”那个名叫叶未晓的吴钩台二把手狠狠搂住他的肩,将骨骼拍得作响:“听三儿说你喜欢玩儿?怎的不早与我说!长安城里能玩的,斗鸡走狗耍蛐蛐,看戏听书聚众斗殴,没有你叶哥儿叫不上名字的——在史思明那儿呆得憋屈吧?走,叶哥儿带你上城里混。”
叶未晓落进长安城,就像鱼被扔进了大海。
“你看这只斗线短,长麻路,头上两个关公刀,就是黄虫。那个斗线开花的,就是青虫。选蛐蛐儿,光牙帘子大、膀子宽是不够的,要先看。头要高圆,翅膀要宽,腿要过身,尾要细尖。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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