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是孙嬷嬷,郑玉婵瞳孔猛震,口中喃喃道:“怎么可能!她们长得……明明就不是一个人啊!”
话没说完,她便想到,自己不也变了个人,过去的多少熟人也对面不相识了。孙嬷嬷从一个惯会看人脸色的心机小丫鬟,变成趾高气昂的管事嬷嬷,认不出来又有什么奇怪呢。
孟珂见她凄笑着,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到死也是个糊涂鬼。她叹了口气,对她道:“我也给你讲个故事。绥陵城王家巷有个姑娘,姓楚,名小琴……”
小琴九岁那年,被卖去了金阳城一个大户人家,做了丫鬟。她是个伶俐的丫头,在大户人家呆了几年,慢慢开了窍,升到了老爷书房伺候,常呆呆地看老爷练字。何家老爷见她这般好学,便也成全她,教她认字,还给她改名琴心。
这么又过了几年,小丫头长成了大丫头。忽一日大清早,有丫头撞破这琴心,衣衫不整地从书房冲出来,闹着要投湖自尽。向来宁静的何府,被闹了个鸡飞狗跳,人尽皆知。
虽说年届古稀,但老爷收个丫头入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这一闹着实不怎么好看。何家老太太看她不是个省油的灯,狠心将她赶了出去。
谁料,大半年后,这琴心竟抱了个孩子回来。她也不进门,直接往何家大门外一跪,哭喊说自己不打紧,只想让孩子认祖归宗。
她不知从哪找了堆泼皮无赖,藏在人群里起哄架秧子,也不让何家人靠近她,要赶赶不走,让进她不进。她铁了心让金阳城的人都看着,逼何家在众人眼皮底下认了这事。
果然,此事不消半天功夫就闹得沸沸扬扬。假关心的好事之徒,真关切的亲朋好友都来了,把何家老太太气得够呛。
但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是经过事的,绝不认那不清不楚的孩子,直接上大门口骂她:“谁知你同什么泼皮无赖生的,找回来想讹诈我何家,门儿都没有!”
“今日你既撕破了脸,不让我何家好过,我也就当着全明州府告诉你:你若是个仁善的,不管这孩子是不是何家的,何家都可以伸手帮你们母子一把。但就你这样无赖的,”
何家老太太颤抖着手,喘着粗气,“就算……就算我何家人死绝了,也不会要你这种恶毒女人的孩子,败坏何家家声,损毁祖宗令名。血脉是骗不了人的,一旦被这种人脏了,是洗不干净的。”
“你要么去报官,要么在这儿天长日久地跪下去。你跪一日,我何家就给你送一日餐食,不让你母子二人饿死,算是积德行善。”
何家老太太转身进门的时候,最后看了琴心一眼:“这样的女人,能生出什么好孩子来?”
眼神落到襁褓中孩子身上的时候,那憎恶与坚定中浮现出一丝怜悯与慈悲,“便是个好孩子,也要让她带歪了!”
琴心没料到何家也能撕破脸。而那群无赖泼皮也是日日要钱雇的,银子耗尽也没闹出结果,她无奈带着孩子走了。
郑玉婵实在没想到,当年那个看起来随分守礼,甚至还带着些楚楚可怜的琴心,竟是这样的人,背后藏的竟是这样的故事。那时候,自己可怜她,百般照顾她,只当她是被大户人家什么人给欺负了,才会一个人带着孩子躲去道观里。
自己虽比她还大好些岁,以姐姐自居,却实在是白活了,识人不清,与豺狼为伍,最终被豺狼所害,也算是自找的。
她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这些事的源头竟真的在自己身上。
孟珂见郑玉婵才听到这儿就被震惊了,哪怕经历了后半辈子的不幸,她却还是对人心的黑暗与丑恶,少了些想象。
她轻咳了一声,继续道:“事情并没有悄无声息地结束,何家走了水,何府付之一炬。而走水的时间,正是琴心抱孩子回灵墟观的那天。”
郑玉蝉猛地抬起脸,满眼惊恐。
孟珂淡淡讥笑道,“街头流言传说,是何家伤天害理,欺负那孤儿寡母,遭了报应……”
她看着郑玉婵,“怎么,觉得这故事开始有点熟悉了?”
郑玉婵经她这么一点,才惊疑道:“难道……我家的事也是她?”
“想知道?”孟珂垂眸看着她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先好好想想,你该怎么做吧!”
说完,她转身出去之前冲刘宝使了个眼色,留二人在房内,让他点拨劝解。
***
孟珂转身去了隔壁房里。
孙九爷坐在榻上,往后仰着,听见开门声,只抬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孟珂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何家出事的时候,孙九爷你也在金阳城,正给一家酒楼当跑堂。在那之前,你常与何家丫头私会,而自那事之后,你就再也不见人影了。”
她微微俯下身,定定地看着他,“那些无赖是你找的,何家走水也是你们干的。”
“是又如何?”
他从榻边的小几上端起一盏茶,喝了两口,才往隔壁扫了一眼,冷笑一声,问:“小姐叫我来,就为这?”
孟珂在榻前慢慢踱步道:“就算你不相信郑玉婵为了霍茹蕙的那份心,可长相是怎么也骗不了人的。你看她长得有几分像楚琴心,还是有几分像你?再看看郑玉婵!容颜虽老,可形貌还在。”
她冷笑道,“她甚至不是琴心的女儿,怎么可能是你的女儿?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
孙九爷的眼睛盯着手中茶水,嘴角仍带着讥嘲。
孟珂斜眼扫着他道,“没错,琴心她是有过孩子,但不是你的。而那个孩子也不是霍茹蕙,而在灵虚观后山的孤坟里。不信,你就去挖挖看。”
“我知道,”孙九爷徐徐吐出一口气,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平静地道,“她不是我女儿。”
说完,他戏谑地看着孟珂,就等着看她脸上的微微一怔,得逞地笑了,于是道,“为了荣华富贵,认爹认娘都无妨,何况认个女儿?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出身的,还真是……太没见识了些!”
孟珂顿了顿,笑了,点着头道:“你跟琴心,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孙九爷得意地冲她一拱手,无赖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他说着,“呸”一声喷出一口碎茶叶,给那两个字加上了浓墨重彩的余韵,完了吐出一大口气,满脸舒爽地转头看着孟珂笑道:“小姐恕罪,这些年,当爷当惯了,成日里端着,装模作样的,怪累!还是当回泼皮无赖好啊!”
果然是油盐不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孟珂知道多说无益,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便吩咐人将他送回大牢。
***
孟珂推开隔壁的门进去,就见刘宝和郑玉婵还在榻上坐着。郑玉婵手中握着那支从不离身的簪子,呆呆地看着。
孟珂知道,那是霍茹蕙去牢里找郑玉婵的时候,亲手替她簪上的。郑玉婵在牢里毒发之后,一查发现,她饭食中的毒跟发簪中的一样——可以直接被认定为她是服毒自尽。
见她此刻的模样,孟珂浮出一丝讥笑,亲生女儿要灭自己口,郑玉婵那颗死了大半的心,终究还是接受不了的。
郑玉婵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发现孟珂走了进来,突地就从榻上弹了起来,往前窜了好几步。她那双空洞已久的眼睛里,闪耀着灼热的东西,盯牢了孟珂,满脸祈求地问:“蕙儿为何会和琴心一起,她们什么时候开始一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家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还有,我苑儿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那么久以来,孟珂还是头一次见她脸上有这么丰富的表情,心道,很好。凡有所求,就可以商量,但她并不着急,而是露出一丝质疑,凝眉看着郑玉婵道:“你真想知道?”
郑玉婵连连点头:“求小姐告知!”
“去问你女儿啊!”孟珂笑道,“问问她为何要害死自己亲弟弟,害死全家。”
郑玉婵脸上一滞,不言语了,慢慢垂下了头去。
孟珂笑道:“你想知道,却还是不敢面对,还是什么都不愿意做。那你不如把头埋进土里,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就做了糊涂鬼算了。”
郑玉婵缩着脖子,那垂着的头,不自觉地生硬地扭开,躲着孟珂检视的目光。
孟珂冷冷地看着她,笑道:“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无辜?甚至觉得你的儿子、女儿通通都很无辜吧?”
“你还觉得都是别人的错,都是别人来害你女儿,害你家吧?你都没做错什么,为何要遭遇这些事,你也不知道,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对吧?”
其实,就连她也一度觉得,郑玉婵一定不算坏人。至少她没主动做过任何坏事,甚至还做下了一些好事——尽管事情最后走了样,大恩成了大仇,也不能说是她的过错。
而霍茹蕙那昭彰的恶意,压根就没几个人有。霍茹蕙行事并不像郑玉婵,她的一切行径,并不能怪到郑玉婵身上去。
可她慢慢地发现,郑玉蝉的那种恶是隐晦的,也是最容易出现在千万黎民百姓身上的。
“那我就来告诉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们到底是不是无辜。”
“便是养一条狗,出去伤了人,主人亦有过错,亦需承担。你的蕙儿是个人,就能把所有的罪都归到她一人身上吗?”
“子不教父之过。你们若尽了责,拦不住,改变不了,没人怪你们。可你自问,你们尽责了吗?你自己的女儿是什么人,你真的一丁点都不知道吗?无论她做了什么,为人父母都不管教、不约束。那她的过错,你们就都有责任!”
孟珂指着一旁的刘宝,戳着郑玉婵所剩不同的愧疚之心,“你对得起刘宝吗,对得起那么多无辜被牵连的人家吗?哪怕不说世人,你又对得起自己的孩子吗?”
“苑儿!”郑玉婵想起那个自己倾注了最多精力和期望的孩子,想起自己折戟的下半辈子,就忍不住嚎哭道。
“不只是你的儿子,”孟珂看着她,“你也对不起你的女儿。”
郑玉婵抬起一张泪湿的脸,还是一副无辜样:“我……”
***
孟珂定定地看着她:“你若好好教导,她原本不必长歪,原本还能有斧正的机会。”
郑玉婵的身子僵在那里,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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