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候在一旁,待孟珂出了霍茹蕙的牢房,才进去抬郑玉婵。
她走在前面,一眼便见刘宝站在门口,便知他是得了郑玉婵自尽的消息,冲来了大牢,但被守卫拦在了外头。
看着他脸上真诚的震惊与悲伤,孟珂不由想,这样宽厚的人,今后行走世间,经过风雨冲刷之后,可还能留得几分?
想到这儿,她觉得自己这样的念头也是好笑。人心如水,奈何世事如铁,磋磨之后,何必还要那般柔软呢。若留着,少不得便是他自己吃亏。
她笑了笑自己,才对刘宝温声道:“你郑姨她……杀了楚琴心,算是替自己儿子报了仇,只怕也死罪难免,如今离去,算是早得解脱。你也别太难过,就望她了结此生苦难,往生极乐去吧。”
好在这孩子倒也不钻牛角尖,不想了想,深以为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福气,孟珂见此也宽了心,听他请求给郑玉蝉下葬,也爽快地应了,用他一起看着郑玉婵被抬出来,送上板车。
三个人这一世的纠葛,也算由她们自己解决了,未尝不是天命。孟珂转身方欲走,便见周冶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看他面色,孟珂便知有事。
果然,待她走近,周冶道:“孙秉的人来了!”
“孙秉?”孟珂又惊又好笑道,“他一个安州刺史,来管明州的事情?”
“按说管不着,”周冶道,“不过,上头发了话,让他回京述职的路上,顺道帮大理寺一个忙,将霍家案的相关人、证,全都提走。”
孟珂有些意外,却也不是太意外,顿了顿,冷笑道:“堂堂地方大员,替大理寺干这么个提人的活,未免太动干戈了。”
“的确扎眼,”周冶道,“故而他人只在金阳城等,派了手下胡七爷来提人。”
“又是胡七爷!”孟珂看向周冶。
老袁头当初悄悄告诉二人,威胁他毒杀郑玉婵和刘宝的人,正是孙秉手下这位胡七爷。也就是说,想摁下曾怀义案的人,就是孙秉。
孟珂边盘边道:“孙秉与曾怀义纠葛颇深,当初要曾怀义为长史的人是他,后来要摁下案子的人也是他。他如今又亲自来提人,到底是要保她霍茹蕙,还是保那可能会被霍家案牵涉的一干人等?”
周冶嘴角微微一扯,半笑不笑道:“让大理寺插手,动用一州刺史亲自提人,只怕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呢。”
孟珂明白他的意思。史兆麟不出面,孙秉却来了,还来得这么快。这说明朝中有人早就掌握了这边情况,也迅速在朝中安排布置了。若非如此,孙秉怎能这么顺便、这么快地来插手。
都知道孙秉是史兆麟的同年,当年也是他将曾怀义送去史兆麟的治所,并让他在史兆麟的手下得到提拔。等史兆麟这个杜家女婿一飞冲天之后,曾怀义又被派到了孙秉治下的绥陵。
这些年,孙秉表面上没有派系,其实跟史兆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们二人的背后,少不了其岳丈、尚书大人杜善瀛的影子。他们这些事,这杜善瀛到底知不知道,又参没参与呢?
朝中,中书和尚书省的权力之争已久。随着先皇驾崩,卢翰与杜善瀛二人同为辅政,斗争就更烈了。
一进京城,接下来就不是她和周冶能轻易左右的局面了。霍家案,要么被人彻底摁下去,要么就成为朝堂上那些人的筏子,被掀开来。
孟珂一时沉默了。
周冶知道,让孙秉的人直接押人走,孟珂不会放心,便让侍剑扮成狱卒随车押送,红荔则在暗处,也跟着去。一明一暗,两相策应。
他作为主办官,也要一并入京,便留涤砚在衙门,自己带洗墨回京。几句话做了安排,他便送孟珂走出衙门,上了马车。
可马车刚走出几步,他突然又快步赶了上去,叫停了马车。
孟珂奇怪地掀帘看他。
他轻轻蹭了蹭鼻子,笑道:“小姐的熹园,最是赏这镜月湖盛景的上好之处。这临行之夜,可容我借宿一宿,饱览一下春色?免得回京之后,又遗憾上了。”
孟珂微微有些惊异,随即想到了什么,犹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公子自便。”
周冶忙登上了马车。
洗墨突然被扔下了,急忙喊道:“公子,你……我……”
“你收拾好行李,明日衙门门口会合。”甩下这一句,周冶便掀帘进去了。
***
等坐定了,他看着孟珂,找补道:“听说这镜月湖春日里草长莺飞,花红柳绿最是好看,等咱们回来的时候,只怕都错过了,故而,想先睹为快。”
孟珂淡淡笑着,意有所指地道:“若错过京城这个夏天的花团锦簇,大人可会遗憾?此两憾两权,周大公子又将如何取舍?”
周冶知道,她说的哪里是什么春色夏花。他就是知道她心有顾虑,这才厚着脸皮跟了上来。他正要开口,就被孟珂打断了。
“其实……”孟珂认真地道,“绥陵春色甚美,错过实在可惜。不如修书一封,称病避开,由我带回京就是。”
周冶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珂不让他说下去:“自我回绥陵以来,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前面的水太浑,沾了公子的衣事小,只怕大浪袭来,卷入者……尸骨无存也说不定。”
见周冶又要开口,她抢道,“便是不为自己想,也得顾一顾家族。世家之中,没有谁可以独善其身。这个道理,公子必定明白。”
“我若说,我明白,但我还是选择,”他看向了镜月湖的方向,“放开那湖光春色,就想踏进京城的浑水里,为值得之人,做该做之事呢?”
听到他这几乎明示的话,孟珂心中不是没有动容,可大事当前,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她必须以理智来面对,也希望周冶做出的是清醒的选择。
孟珂道:“有时候不该问想不想,而要问应不应该。”
周冶打开天窗说亮话,说道:“我做的这些事,是因你,却也不只是因你。我决定淌京城的这摊浑水,是为你,却也不只是为你。你可明白?”
说到此处,他终于坦诚道,“我说怕会遗憾错过绥陵的春色,不过是找个借口跟上,不想你半夜跑路,直接把我甩开而已。”
孟珂抬眼看他,对上他坚定又真诚的目光,罕见地躲开了。
两人此后一路无语,马车内的空气也都凝滞了。
一前一后进了熹园。周冶没话找话,问出他早就好奇的事:“你儿时便是住烟雨斋么?”
孟珂闻声脚步顿了顿,才道:“烟雨斋是我让人买过手后新建的,以前没有这个院子。”
周冶明白了,旧时庭院,她不敢住。
说完,她又沉默着往前走去。
自告诉她孙秉来人提案后,她就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管前方是什么,多紧张的时期,他都希望,她至少能给自己片刻的休息。她不给自己,那就他来。
于是,吃完饭,他不管不顾地拉上她,要她一起去湖上赏夜色。
他没让人跟,自己推了艘小船出来,站在船头,笑着冲她伸出手。
孟珂走上前去,手搭上他的瞬间,只听他道,“将所有思虑都留在岸上,上了船,就是你偷来的片刻喘息,好吗?”
孟珂怔了怔,随即笑了。
以前,她站在湖边的时候,也会对着水面,心中对自己说,一切都留在岸上,下了水,就是她遨游其间,什么都不用管的时候。只当自己是一条没有记忆,没有任何想法的鱼儿。
她就像借了一个身份,也借来了一方天地,获得只属于当时当刻的自由与快乐。
而那样的自由与快乐,她已经太久没有过了。
谁想,今夜,竟有这样一个人,恰在此地,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恰如神灵现世一般。
孟珂抬眼看去,只见满湖星光之下,一双比星光还亮的眸子对她闪耀着,深深地看着她。
她笑着,对他缓缓点了点头。
她没有障碍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周冶还意外了一下。不过怔了片刻,看着她脸上那会心的笑容,浑身顿时一轻的样子,他也会心地笑了。
***
周冶将船慢慢划离堤岸,孟珂坐在他对面,仰头望着天。
只见星稀月明,彩云缭绕月亮一周,如一朵不断变换形态的轻纱帷帽。
落在湖里,便有一明一暗两个。
她时而抬头望望,时而低头看看,闻着湖上的气息,听着船桨带起的水声,浑身都舒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躺了下去,将手交叠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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