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珂要抽走自己的手,可用力一挣,脱手撞到了桌上,疼得她“嘶”一声出来,忙咬紧了牙关。
“到底怎么回事?”
周冶不敢同她挣,轻轻捉住了她的手,小心地将一根指尖上的白布拆开,只见她指腹皮开肉绽,破口并不规整,倒像是自己咬的,心上顿时划过一道尖利的痛。
孟珂忍着疼,故作轻松道:“没事的,就破点皮。”
十指连心,怎会不疼。周冶捉着她的手,良久没有抬头。不用问也知道,她这是怕他们捏造供词,强行画押,那她就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突然就能理解卢翰了,一个不贪恋权力的人,为什么突然奋力向上。因为他有了想做的事,想保护的人。
他掏出临走的时候随手带上的伤药,并没想过真用得上,小心地替她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重新上药,又一个个仔细包好。
包好之后,他握着那陡然大了许多的指尖,小心地护在自己手中,呵了呵气,问:“还疼吗?”
孟珂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笑道:“这点小伤小痛,不算什么。”
周冶沉静了半晌,才抬眼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我头一次发现,拥有权力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他捧着她的手,就像捧着一个生怕磕碰的珍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受伤了!”
孟珂想说,她会保护好自己,会尽量不让自己受伤——她不需要别人来承诺,来保护,但转念一想,知道这份心意之诚,接受就好,不必事事如此较真,于是点了点头,冲他笑了笑。
周冶看了看监牢,想到了这大理寺中关着的霍茹蕙,又道:“不知道杜家到底会如何用霍家案。虽说我们手中已有证词,但只要人证还活着,就可以反口,推翻证词。杜党要想保霍茹蕙,必定要从这些证人证据上做文章。”
孟珂点头道:“这些人中,梁云钦是最容易被攻陷的,好在他现在半死不活的,我早知会了苏姒那边,但凡有变,就让他无法作证。刘宝还是个孩子,没经过事,但凡用亲人吓一吓,也不是不能收服。这三人中,倒只有许莲生最了无牵挂,最可能坚定地站在我们这一边。”
周冶想了想,还是道:“还有陈府之人。我知道,你不想将他们牵连进来,可现下已经是不得已了。”
“他们牵连进来也没有大用。”孟珂道,“梁家和霍家的事他们并不知情,而指认霍茹蕙身份,也可以被扭曲为夫妻反目之后的报复。”
这终究是政斗,不是审案,即便有证人证据,也能百口莫辩。
“还有个曾铭。”周冶道,“和邵夫人。”
孟珂轻轻一哂:“没想到,我到最后还要靠曾家人。”
“这不是靠,是他们欠你的。我会让他做好准备,至于邵夫人,”周冶眸种闪出利刃般的寒光,“她这次想站也得站,不想站也得站。”
看他眸光如此幽暗而犀利,孟珂却心里一暖,女子自己手中要有刀,但有一个人愿意持刀站在自己身前,也是很好的。很多时候,女子终究还是比男子来得心慈手软些,能不杀伐,也不想杀伐。
这时,陈万霆在外轻声提醒,该走了。
周冶起身要走,临走还不忘打趣道:“还真是现官不如现管,有些人在监牢里想见就见,我却连这么一会儿功夫都还……有人在旁,多有不便。”
孟珂听出他那弦外之音,还未笑开,又听他道,“要不我也去请旨入大理寺算了,就是当个狱吏也行,就守在这牢里,日夜相对……”
“行了,”孟珂抬手赶他走道,“你也不问问别人愿不愿意,我还嫌烦呢……”
“走了。”周冶笑着的脸,沉静了下来,目光中含着疼惜与不舍,道,“别对自己太狠。”
孟珂笑着点了点头。
周冶朝外走出几步,见陈万霆转头的功夫,突然快步折回去,飞快地搂了搂她,偷笑着退着转身去了。
***
出了大理寺,周冶登上一辆停在那儿多时的马车。
车内已经坐着一人,正是卢宽。
见他上车,卢宽眼神复杂地扫了他一眼,却没吭声。
他心系孟珂却不进去,又这般缄口不言,实在不像他的性子。周冶故意慢条斯理地坐下,理了理衣服下摆,整了整头冠,见他还是半垂着头,不发一言。
周冶摇了摇头,轻轻一哂,吊起眼睛看着他道:“听到消息就没命地赶回来,这都到了门口,为何又不进去?”
卢宽还是没吭声,周冶笑道,“让我来猜猜,因为你这时候不敢面对她,因为白家有意与你卢家结亲。”
卢宽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苦笑起来。
周冶替他说道:“虽说结亲是白家早就有了的意思,但到了这个风口浪尖上,人白家还愿意,这事的分量可就不同了。不管白家如何中立,在这个当口,这门亲事就成了一种毫无疑问的表态——与你卢家结了盟,绝不会与杜党同流合污。”
说到这儿,便不必再说了——没事的时候倒也罢了,现在的卢家无论如何也不该拒绝,也拒绝不起。
卢家人丁单薄,能联姻的拢共就他们三个。
京城中人都知道,卢家大公子丧妻数年,至今尚未续弦,京中给他说过多少好姑娘,他都没应。卢家现在用得上的世家里,哪个高门小姐愿意进这个风雨飘摇的卢家,夫君还是个对前妻旧情难忘的鳏夫呢?便是稍弱些的门第,在这时候突如其来地联姻,风险太大,收益还不明,犯不上。
孟珂原是个可以联姻的,但她如今直接被卷了进去,便是卢家和她都愿意,别人轻易也不敢接这烫手山芋。
算下来,卢家也只有这二公子,素有美名在外,一直是京中不少贵女的梦中之人。
周冶替他叹息起来,笑道:“你不敢在这时候去见她,是怕她劝你接受呢,还是怕她劝你不接受?”
见他还是闭口不言,周冶故意道:“我瞧那白家小姐,其实不错。”
卢宽反口道:“金家小姐好得很。”
他哼了一声,看着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周冶,道:“你周家不也有意与金家结亲?周大公子要不就应了,正好向阿珂表表真心!对了,那杜家也有个小姐,听说很是倾慕公子你。不如好事成双,你把两个都娶了,还能在杜家安插一个内应。如此,也不枉你这么理直气壮地去见阿珂!”
这一通噼里啪啦地说完,他自己先笑了,长叹道,“两个七尺男儿,只能想着怎么靠女子破局吗?”
周冶也笑了,叹道:“真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把咱俩一起卖去花楼都行。行了,还是说正事吧。”
这时,车帘突地被掀开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陈万霆站在车下,露了个头:“二位,我可加入你们吗?”
周冶和卢宽对视一眼,一招手,唤他上了车。
***
三人说到亥末方散,卢宽回府照旧先去看父亲,看完出了房门,转身便见大哥走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也来看父亲?”卢宽问。
兄弟二人在父亲门外站住了,一起站在廊下,看向无边的夜色。
卢宽注意到,大哥这些日子总凝着眉,面上是连日奔波各府,游说求告的疲惫,瞧他面色就知道游说求告不易。他短短时日内就像长了几岁,望向夜色的表情,也越来越像父亲。
他自己平素交友不多,也就只能拜托为数不多的几个兄弟,想法说服各自家里;此外,便只能以白水门的人,暗中威胁一些有把柄在手的官员。可要与杜党相抗,不免是杯水车薪。
卢晫并未注意弟弟注视的目光。他此时的脑子里装了千头万绪,随手就扯出一缕,肃然地道:“杜善瀛今日甚至将那个霍茹蕙带上了朝堂,指控阿珂,好坐实父亲的罪状,请皇上下旨罢免父亲的一切职务。”
他微微侧过头,往父亲房里看了一眼,叹道,“即便父亲如今已经躺在了那里,此生未必还能再站上朝堂,甚至未必还能……下床。他也要这般追着打,誓要一鼓作气将父亲彻底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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