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电光之下,她的脸苍白如纸,蹙起的眉眼却舒展开来,看着温柔极了,似乎此刻插在她胸口处的,不是血淋淋的匕首,而是一枝飘香的月桂,她神色如此平和,似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他看着眼前的人,眼前人也正用那双温柔地注视着他。他想喊她的名字,问她为什么,可喉咙像是被棉絮堵住,竟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闪电转瞬熄灭,黑暗再次降临。
哪吒见清元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本能地飞快伸手,将她一把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两个人就这样跌坐在黑暗中,依偎着彼此,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一个越来越急促,一个逐渐微弱。
旁边,敖孪的歇斯底里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那道身影倒在阵法边上,他本就是以自己的身体为容器,以深海中层层垒垒的尸骨为燃料,如今启动阵法的因果已了,他这个容器即将灰飞烟灭,敖孪的身体正在崩溃,黑气正从一缕接着一缕从他身体里钻出,逃离似的溢散,如同灰烬般散落,他瞪着眼睛望着虚空,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眼里有不甘、痛苦,还有委屈。
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逆行的江河开始回流,那些被巨浪吞噬的村落重新露出水面,天河停止倾泻,星辰回归正轨,太阳与月亮各自归位,昼夜不再颠倒,妖魔在天界的阻击中逐渐恢复神智、落荒而逃,恶鬼也被押回了地府,六界正在逐渐恢复它该有的秩序。
可阵法外的这些,哪吒统统看不见。
他只是抱着怀里的身体,跌坐在地上,清元靠在他胸口,感受着那紧紧环住自己的怀抱正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她此刻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所有的担子都卸下来了,不论是万年前欠下的债,万年后该渡的劫,那些她一个人扛了太久的秘密,她已经独自一人走了太久太久了。
哪吒的手在发抖,他无法接受,自己就是用这只手,将裂魂刃刺入她的胸口,这只手该被看下来。
不对,罪魁祸首应该是他自己。
万年前,他也挨过裂魂刃,却不足以致死,那时他三魂七魄齐全,尚且重伤。
而簌雪,本就在经过业火焚身炼化元灵之痛,如今的清元,即便有了太上老君的点化,原身也不过一抹霜雪,裂魂刃裂魂,可惜她已无魂可裂。
他开始疯狂地催动体内的神力,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混沌之力,正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哪吒顾不得这些了,他只想救她,他要把自己的神元渡给她,要把自己的灵珠剖出来放进她的胸口,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她,只要能换她活着,他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哪吒,你住手。”
清元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可她还是尽全力抬起手,搭在他的腿上。
哪吒眼睛红得像是在滴血,声音嘶哑,只是紧紧盯着她胸口溢散的仙气:“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你让我——”
“没有用的,”清元轻轻摇头,很是费力:“你知道,没有用的。”
“那好,”他忽然停下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你死了,我就跟着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清元的心猛地揪紧了。
“哪吒……”
“我说到做到。”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清元鼻头酸的厉害,可此刻她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安静的等待散灵。
她知道,哪吒倘若心意已决,便是旁人再如何说都不能再改变,但是人之将死,她却想试一试。
“那我求你,可以吗。”
“就当是为了我。”
哪吒浑身一震。
“就当帮我完成天道降下的最后一道任务,”她看着他,眼里满是恳求与温柔:“只有我死了,因果倒悬阵才能彻底解开,只有阵解了,六界才能恢复秩序,那些因我们而受难的苍生才能得救。”
“你的情劫,才能渡过去。”
话音落下,抱着他的人突然停滞略显癫狂的举动,霎时安静下来。
清元此刻只觉得胸口很痛,体内的仙气在以无法控制的速度流逝,但如今躺在哪吒怀里,她竟不觉得孤独和害怕了。
只是哪吒一直不说话。
清元等了很久,但是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才开口道:“哪吒,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没有回应。
她没力气抬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环在她的肩上、青筋暴起的手背,虽然他没说话,但这些都暴露了他的情绪。
清元忽然有些难过,不是因为自己要死了,而是因为他在难过。
然后一滴温热落在她的眼皮上。
清元愣住了。
那滴泪,顺着她低垂的睫毛滚落,划过她的脸颊,直到她的唇边,她不自觉伸出舌头,将泪珠含入口中,竟是如此咸涩。
哪吒落泪了。
她与他相识至今,第一次见他落泪,这时候,本该仔细看看他的脸,连一丝表情都不能放过,毕竟机会难得,可惜她已经没力气抬头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笑了,费力地扯起嘴角。
“你陪我说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进弱水的鸿毛:“陪我说说话吧,我想留下的回忆,都是依偎在你怀里的幸福,不是是你的痛苦和眼泪。”
哪吒的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想回应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喉间发出一声破碎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只是一句接一句的重复着:“是我该死……你不该死的,该死的是我。”
清元费力地摇头,想说不是,想抬手去摸他的脸,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只能无力地垂落,被他一把抓住,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她没有挣扎,只是问:“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独自赴死?”
哪吒没有说话,可握着她的手指收紧了,紧得像是要把她攥进骨血里。
清元没有等到回答,可她不需要回答了。
从他独自赶往东海的那一刻,从他发现端倪却不报天庭的那一刻,从他踏入这个阵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他抱着和敖孪同归于尽的念头。
不远处,敖孪倒在血泊中,黑气正从他身体里不断散开,一缕一缕,他身体上,黑气离开后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破洞,清元知道,当最后一缕黑气散尽,就是她散灵之时。
“此阵将解,你的情劫也要渡过去了,以后不会再受业火焚身之苦,”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好好照顾圈圈,她最黏你的,等她学艺归来,你要多陪陪她。”
她还想说好多好多,想把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都说给他听,想告诉他圈圈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喜欢听什么故事,想告诉他玄月霜台那株月桂该浇水了,想告诉他自己还欠露冥一顿酒……
“清元。”哪吒忽然开口。
她的话停住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破阵的方法,就是要我亲手杀了你?”
沉默蔓延开来,像这阵法中渐渐散去的血雾。
清元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起伏有力的心跳,没有隐瞒,轻轻“嗯”了一声。
这不是她一时起意,而是早就算到了。
从她自哪吒回忆里出来之后,她就在水镜中推演过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结局。如果不让哪吒恢复记忆,他永远渡不过情劫,永远要受业火焚身之苦,他们两人都会被永远困在那段过去,不得解脱。
可倘若他恢复了记忆,就势必要面临此劫。
她推演过数十次,每一次得到的结果都如出一辙——若是要应此劫,她都逃不开必死的结局。那时她决定再不干预哪吒万年前的记忆,作出选择时,师父曾问过她,是否心意已决。
她说,是。
为了这片刻欢愉,纵然最后一死,也值得。
所以她来了。
她亲手把裂魂刃放进他手里,亲手把他的手合拢,在趁着激怒敖孪,催动阵法的间隙,化作敖孪的模样,引他将裂魂刃刺入她体内,她不后悔。
不远处,突然传来敖孪痛苦地咆哮,身体不断在蠕动扭曲,皮肤一寸一寸地溶解、溃烂,黑气从他体内疯狂地涌出,如同一座终于支撑不住的堤坝,被洪水从内部彻底冲垮。
清元只是默默的看着敖孪的痛苦挣扎,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头顶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残忍。”
是哪吒。
他说:“你和一万年前一样残忍。”
清元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一句心如死灰的控诉,心口疼得像被那柄裂魂刃又捅了一次。
她知道他不是在怪她,他只是太疼了,疼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把那些快把他淹没的痛苦一点一点宣泄出来。
清元知道,过去的一切,他全都想起来了。
可她还是觉得好委屈。
“我残忍?你这人好霸道,就准你万年前利用我渡杀劫,就不准我自作主张一回吗?”
清元突然觉得肩膀被哪吒捏的好紧好痛,他好似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只是那些他拼命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溃堤了,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号啕大哭,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撕心裂肺。
“是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泪水和哽咽,混着两万年都没有说出口的悔恨与愧疚:“是我当年……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生怕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便是她再不原谅他,要恨他,他也认了。
“万年前,我本是灵珠子转世,天道给我安排了杀劫、死劫和情劫。按照命数,情劫该是借汤灵来渡的,我本该和她青梅竹马,该为她冲冠一怒,将敖丙抽筋扒皮应了杀劫,该在失去她之后痛不欲生,然后勘破情关,炼化神力,最后四海龙王齐聚、我众叛亲离,剔骨割肉,应下死劫,而后红莲重生,助武王伐纣得以封神,重新位列仙班,本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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