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铮:“……没生气。”
云归玉忽然靠近历铮,瞧着他的神色,笃定道:“你有。”
历铮见她靠过来,本想下意识往后靠,却又不知为何没动,任由她的脸颊凑过来。如兰香气萦绕,云归玉的脸近在咫尺,睫毛根根分明,眼睛定定地瞧着他,好似得不到答案就不会移开似的。
他微微移目,却被云归玉轻掐下巴晃了晃:“连死都不怕的七公子,难道会怕说一句实话?”
历铮看着她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放在他脸上的手,忽而笑了,坦荡道:“我见你和李兆说说笑笑,有些不爽。”
话音方落,云归玉便放开了他的下巴,身体后撤,想要拉开距离,却没能撤开。有人手臂环到她身后,两指并拢,按住了她的后脖颈,不叫她退开。
冰凉指腹触上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就听那罪魁祸首道:“郡主为何不问,你与李兆说笑,我因何不爽?”
云归玉推开他的手臂,解救了自己的后脖颈,身体退后,直到轻触车壁,才道:“无非是你厌恶李兆,所以见任何人和他说话都会不爽罢了。”
方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是她,这会儿不知为何,她自己反倒开始避重就轻了。
历铮闲适地撑了撑额头,道:“若我说,还有几分原因是,你是我历铮的妻子呢?”
你是我的妻子,不该和别的男子走的那般近。
云归玉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却是冷笑一声:“七公子莫不是忘了你我的约定,我们只是表面夫妻,莫要管得太宽了。”
历铮啧了一声,舌尖抵了抵口腔左侧的犬牙尖,不大高兴。
最先不顾约定的人,究竟是谁?又是束发又是送饭又是接他下衙的,举止上总是有意无意撩拨他,方才在言语上也步步紧逼。
只不过在他坦荡相告之后,她自己却先莫名退缩了,现如今还在这里倒打一耙。
但他将云归玉的反应咂摸一番后,又欣然舒展了眉目。
他知道,云归玉先前那一番似捉弄似撩拨的小动作乃是别有用心,或许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让他动心,让他爱上她,心甘情愿让历家的势力为皇后所用。
可有的人看似风月老手,实则是一张白纸。
方才的她,不过是用冷硬的态度,来掩盖自己的不知所措。那种逃避的神色和行为显然是下意识的,而非欲擒故纵。
不知为何,历铮感到胸中忽地滋生出一缕油然而生的喜悦。
这种喜悦让他不再计较她“恶人”先告状的事情,只道:“下次休沐,我教你骑射,郡主可莫要忘记把时空出来。”
云归玉见他从眉头轻皱到勾唇轻笑,虽觉莫名其妙,但也松了一口气,应下:“自然,七公子的谢礼,我必是日日翘首以盼的。”
话虽如此,但接下来几日,无论是云归玉还是历铮,都没再提教授骑射这事。
除了每日仍旧点卯似的去送饭和接历铮下衙外,云归玉几乎都待在城郊一处木屋里。
此木屋搭在绝壁之下,前有溪流,后有乱葬岗,必经之处上还有遍布陷阱的一片竹林,十分隐秘。
云归玉此刻就在这木屋之中,垂眼看着床上躺着的昏迷之人。
这人嘴唇青紫,是中毒之症,而这毒,便是她亲手所下。
历铮的毒,她已有了一定的头绪,那便是以毒攻毒,以蛊食毒。
有些蛊虫以毒为食,若是能把蛊虫放进人体内,然后让蛊虫去把毒素吞食,或许便可以清除毒素。
这是她的设想,在用在历铮身上之前,她自是要先用别人试试。
一只青色的小虫子在她手指上爬绕,她将指尖放在了那人的耳边,“进去吧。”
见蛊虫顺着那人耳洞爬了进去,云归玉坐在桌边,一手运功控蛊,让蛊虫在那人体内游走,一手拿了本医书翻看。
说来好笑,她一个毒女,如今都快成半个医女了。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云归玉放下书,来到床边。
只见那人双眼紧闭,喉中溢出呻吟,表情扭曲而痛苦。
她神色漠然,控蛊的那只手仍旧运着功,而后两指并拢一勾,默念:“出!”
没过多久,先前放入的蛊虫从另一只耳朵的洞口爬了出来,原本青色的身体已经变成了黑紫色,它在那人体内游走,已然吞了不少毒素。
而床上那人嘴唇上的黑紫色也有所消退,渐渐平静下来,不再痛吟。
云归玉眉头略微舒展。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提起嘴角,便见那人嘴角溢出鲜血,云归玉瞳孔一缩,迅速摸上他的脉搏,脉息渐缓,最后归于停止。
云归玉站了起来,眼底一片冷然。
在这人之前,她已试了不少人,十次里面仅有四五人能成功祛毒,剩下的,尽皆魂归西方。
这些人本就是在逃钦犯,他们的命在她这里,并不值钱。
可不知为何,云归玉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便是——
哪怕最后这法子真的可行,她想办法将把握提到八九成,可历铮又凭何信她?
别说信她,若是历铮知道她找人试药,以他的性子,怕是还会指责她草菅人命。
云归玉忽然就有些没兴致了。
比起“信任”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她还是更相信威逼利诱,手里没有筹码,别人凭什么听你的?
以己度人一番,她觉得历铮也同样如此,必不会信她。
那她这些天到底在忙什么?忙着做无用功吗?
云归玉皱了皱眉,转身出门,撂下一句:“将尸体处理干净。”
她离开后,隐在暗处的一名死士现身,将床上尸体拖走。
***
回历府时,正近午时,往日她总要借着送饭去刑部府衙搅扰历铮一番,今日却没什么兴致,正想吩咐碧溪去,却忽而记起,今日,似乎是历铮的休沐日。
这一下,她便紧接着想起历铮曾说过,休沐日要教她骑射,结果现在天色已过半,连个人影都没见。
呵。
男人的嘴。
云归玉来到了历铮平日练兵器的地方。
此地十分宽阔,兵器架上摆着十八般武器,样样齐全,那夜她和历铮比武,便是在此处。
她想,谁说射箭一定要有人教才能学会呢?
无非是利用弓弦的弹性将箭弹出去罢了,要义也莫过于力气和准头二词,又有何难?
弓架上各式弓箭排列,从中间到两边,弓长由大到小,弓柄由粗到细。
最中间的那柄长有三尺,棕红色的弓身,在日照下泛着灼灼光华。
这显然不是她能拿的动的,于是云归玉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旁边那柄。
她抬起右手,欲将弓拿了下来,未料那弓甫一离开弓架,重量一显,她便一个没抓稳,手中的弓便直接“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云归玉:“……”
看来还是高估自己了。
她蹲下身,正要双手合力将弓捡起,便听一旁有人轻笑,那声音近在耳畔,低沉悦耳,又带着点少年的阳光,极富特色,叫她一听就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地上多出一人的影子,将她的覆盖住,那横躺着的弓便被人捷足先登。
她抬眼,见历铮拎起那弓,轻巧地把它扔回了原位,扬眉问她:“想练箭?怎么不等我。”
云归玉缓缓起身,淡声道:“等你?我怎知会不会要等到天黑?阁下别的不说,看笑话倒是及时。”
话落,她才注意到历铮的左手拿着一绸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眉梢微动。
历铮听到“阁下”这莫名其妙的称呼,微一琢磨,便明白了她为何不高兴。
“我是去为你取弓了,这才耽搁了些时辰,”他将左手的物件横陈,拆开绸布,露出里面的东西,“这个才适合你。”
云归玉垂眸一看,那是一把二尺长的弓,通体银白,清盈似雪,光莹如玉,弓柄处刻有小字,以银汁浇筑,乃是“清雪”二字。
历铮:“这可是为师精心设计,亲自画图纸,又托京城最好的工匠昼夜赶工打造出来的。”
云归玉不客气地拿起这把弓,发现重量刚好,她左手就能拿住。
“既是谢礼,便没有叫我拜师的道理,七公子可别乱用称呼。”
“好吧,那为夫现在可以教你射箭了吗?”
云归玉心情很好地摸着手中新到手的弓,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历铮单手拿起弓架正中那把麒麟弓,拉了拉弦,便从架上箭筒中抽出一支长箭,搭在弓弦之上。
“双脚分立,与肩同宽,”他瞄向最远的那处箭靶,将弓弦后拉,将近满月,“前肩下沉,手臂发力,屏息凝神,而后……一击即中。”
话音方落,他手指一松,利箭离弦而去,快如闪电,只听远处“咄”的一声,那支箭正中红心,穿靶而过,直到射入更远处的树干上,方才停歇。
他转头看她,眼中如同盛着细碎日光,颇有些炫耀意味地道:“如何?”
自是百步穿杨的好手。
但云归玉见不得他这么洋洋得意,只道:“勉强够资格来教本郡主。”
这话虽不是直白的称赞,却更让历铮高兴,他指了指最近的箭靶,扬眉道:“试试。”
云归玉学着他的姿势,左手拿弓,右手搭箭,缓缓向后拉弦,忽然感觉一双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背。
“肩部再沉一些,”历铮手轻轻下压,帮她调整姿势,引导她手臂后拉,“上臂和肩部一起用力,不要只是手腕和下臂用力。”
弦崩到极致,历铮轻声道:“放。”
云归玉耳朵微动,倏然放手,箭出如风,钉在了不远处的箭靶上。
历铮拍了拍手,夸赞道:“第一次就能够上靶,已经很有天赋了。”
云归玉见那箭位在箭靶边缘,离靶心尚有距离,问:“你第一次如何?”
历铮一顿,有点骄傲,又有点无奈道:“自是靶心,你不能和我比啊,郡主。”
他们历氏子弟,多多少少都有那么些天赋在的。
云归玉冷哼一声。
不再言语,而是专注于射靶,一支又一支。
历铮见状,也不打扰她,而是也拿了箭筒,在一旁练箭。
在历铮的箭靶中心已经插满了箭时,他放下手中的弓,转头去看云归玉。
他看到她眼神专注,额角一滴汗液划下时,手中箭出。
云归玉第一次射中了靶心。
历铮赞道:“厉害!”
云归玉不语,只是抽箭,将箭尖对准了更远的一处箭靶。
历铮见她从肩到臂再到手指,都在轻微发抖,摇摇头,上前一步,将手搭在她的臂上,“已经两个时辰了,你不饿吗?”
云归玉没觉得有多饿,也没觉得累,她随意道:“不饿,你要是饿了,就先去用午膳。”
历铮坚定而缓慢地压下她的手臂,道:“我一人用膳有什么意思,夫人随我一起,用完膳,今日便不练箭了,我教你骑马。”
云归玉没拗过他,顺着他的力道放下了手,这才感到力软筋麻,酸痛无比,她忍着揉肩的冲动,强作淡然道:“便依你而言吧。”
历铮一笑,看出她的强撑,倒不点破,只是边走边帮她捏肩。
云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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