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莱茶楼的戏台子上,好戏即将开场,台前两盏沉闷的纸糊灯笼把台面子上映衬得通红,青砖的冷和光的红交相争斗互不相让,那位许久未露面的小厮,对,就是章斯年和陈小四初来茶楼时和玉面一同差使的那个,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此人正在台面上用焚过的香灰撒出了一个八卦阵来,玉面把招魂幡插在卦位之上,后台有些胡琴试音声时时入耳,旦角吊嗓子的咿呀声也夹杂其中。
何明远搂着满脸嫌弃的章斯年走在最前面,徐曦娴牵着马神婆紧随其后,这庭子里坐的净是些章斯年没见过的脸孔,几人找桌子坐下,旁边有个戴斗笠的怪人。
何明远这厮好事,弯下身子去看斗笠中的人,章斯年觉得他行为不妥,伸出手拍打其后背,他一耸肩老实坐了下来。
“这些人你都认得吗?”章斯年向何明远一边低垂下头,伸出手掩住口鼻问道。
“都是些邻里街坊,这帮人在奉天也算人物,又小瞧你哥哥我了不是?”何明远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咧嘴一笑。
“我比你大。”
“大不了几天,”何明远靠过来,仰起头用下巴指了指五点钟方向“你看那桌举茶壶要添茶那个小眼巴叉的龟孙子,叫黄寅,从小跑得就他大爷的贼快,人送外号飞毛腿,他家就是那个黄白胡柳灰的黄家,俺们几个光屁股一块堆长大的,有一次约好一起砸堂口一个老头子家的玻璃,结果这孙子拔腿就跑剩我和李小天让人抓住打屁股,后来还是我爹把俺们家的窗户拆了给人家安上的,结果这哥们儿凭着两条腿跑进巡防队了,现在在巡防队当差吃上皇粮了,早就把咱们难兄难弟忘九霄云外去了。”说着他啐了一口,不小心一个唾沫星子飞到前面人的后脑勺上,那人回头一见是他,寒暄了两句没再追究,这人长相实在俊美,颇有男生女相的意思。
章斯年求知的目光递过来,何明远掩住嘴道:“这位叫柳风眠,黄白胡柳灰柳家,他是演皮影戏的,连带着开武馆,别看长得像娘们儿,实际上武功了得。”
“女人也可以武功了得啊,她就行。”章斯年下巴朝徐曦娴一扬。
“我不是说女人不能武功了得,我是说他的这个武功了得纯粹是靠力气,你说他孔武有力,一丁点没错——不对,徐曦娴确实也是孔武有力。”何明远说到这捂住嘴偷笑。
“你们别以为我聋了,不过,谢谢你夸我。”徐曦娴嘴里磕着瓜子,一拳头锤在何明远头上。
“不客气!哎呦——”何明远疼的吱吱鼠叫,“这哥们儿的力气是祖传的,他们家祖祖辈辈都这样,徐曦娴这纯是吃出来的,光吃不长个儿,也不长肉,就涨力气了。”
小姑娘在一旁扒拉着面前的点心,往嘴里送,朝他翻了个白眼,神婆也看过来,脸上挂着笑:“这小兔崽子。”
“墙角后边那桌那荣你也认识,这老小子都没钱了居然还有钱买戏票,真特么尿性,听说裤衩子都要输飞了。其他人就没啥特别的了,都是些附近好听戏的小贩,正经的大户人没人来这,白仁贵就没来,那家伙太隔路了。”何明远扭了扭脖子。
“那荣对面那个穿长衫的老头是谁?”章斯年问何明远。
“嗷——那个,朱玉亭,是个老秀才,考举人考了四十年结果刚考上清朝就灭了,这老东西没疯也实属难得了,不过他这种迂腐性子的老头子和你有一拼,整天之乎者也的。对了,老朱头旁边那个是崔瞎子,我爹的老伙计,算命的。”
章斯年点了点头示意记下了:“那这白家后人是白仁贵,黄家是黄寅,柳家是柳风眠,灰家是死了的灰二,胡家是谁?”章斯年抛出终极疑问。
“巧了,我还真不知道他家人在哪,听说早就搬走了,还有的说他家住山里,因为是五家之首,神龙见首不见尾也很正常。”何明远抿了一口茶,被烫的连连淌口水。
章斯年嫌弃的避开,掏出手帕递过去。
“谢了,等我到时候洗过了还你。”
“不用了,送你了。”章斯年眉间皱起一座小山,嘴咧得很大,“所以传说是真的吗?”
“不对,这话是你章斯年能问出来的吗?你的台词不应该是,‘这不科学’吗?!”何明远学着章斯年的语气义正言辞地说。
“我只是说传说是不是存在,就是藏宝龙脉图和阴阳令,既然五大家族真的存在,你们何汪两家也在,那宝藏说不定是真的。”
“话虽如此吧,但咱们也只是凡人罢了,搬杆子唱词虽然这么唱的,但他们几个总不能真是长虫刺猬啥的变得吧,我们祖辈可都是各个朝代在这屯兵的官家人,只是这块天高皇帝远,改朝换代了也没人通知咱回中原,所以就世代住这了,反正是单薄愣子一个人,有口饭吃的地界就算家了。”何明远张望着后台,他准备扯开了嗓子给华宁儿喝彩。
章斯年觉得何明远此话在理,也就没接着问,而是把余光投向那个戴斗笠的人,那人斗笠很大,几乎看不出装束,所以也就难认清身份。
一众票友坐齐全,好戏即将上演。
“这一出戏,诸位可得仔细瞧上来,咱们剧团初来奉天也有半年,承蒙姐妹兄弟,大姑娘小媳妇儿老少爷们儿们关照,这一宿上来,咱们准备两出戏唱给诸位听,第一出是咱们东北二人转《阴魂阵》,第二出是我们团最拿手的,也是诸位最捧场的京剧《长坂坡》,《长坂坡》我就不多介绍了,但这《阴魂阵》我提上两句,这出戏唱的是北宋初年,女将军刘金定带着身孕闯进南唐妖人设下的“阴魂阵”中,发生的一段离奇故事,具体几何各位就搁戏里听吧,请我兄弟和姑奶奶上台咱们锣鼓起!”何明远从来没听过这哑巴一样的玉面说这么多话。
小迷弟带头喝彩,章斯年却敏锐的察觉到旁边这个斗笠下的人似乎手里在捻着念珠,时不时发出轻响。
锣鼓开响,这崭新的奉锣声,响彻庭上,戏开场了。正经的二人转大戏开场前会先给观众唱段小帽,但这一场没有,直入主题,也省去了两个演员互相打趣的部分。
台上烟雾升腾,阴影中仿佛有其他影子,但拭目再看只有一男一女两人侧身上台,女的姿态袅娜,男的有种诡异的熟悉之感,二人转和其他曲目不同的一点就是戏如其名,从头到尾就这两人在台上转。
二人开嗓,唱的是:“忽听得谯楼起了更——表一表屈死冤魂名叫于道洪——于道洪一死阴魂不散——我一到高山去搬兵——刮动阴风往前走——高山不远面前迎——记下了于道洪先不表——再表高山陀头僧——”,二人转并不是单单一人一角,而是两个演员像说相声一样一唱一和。
前面这段唱的就是这个于道洪死后阴魂回山和师父诉苦,说自己保濠王却遇到了挂帅的女将刘金定(刘凤英),刘凤英直接斩杀居心叵测的于道洪,于道洪怀恨在心即便化作厉鬼也要拉刘凤英垫背,于是撺掇师父老僧为其报仇,这才有了刘凤英被阴魂阵索命转世投胎穆桂英。
“营门以外杀气升——阴魂阵困住了刘凤英——”就这句,骤然偃旗息鼓,旁边这斗笠中人念珠一滞,神婆心里咯噔一声心下觉得恐怕要生变,连忙去牵住徐曦娴的胳膊。
台中间“轰”地腾起一团火焰,这火迅速蔓延开来,燃尽了那人的斗笠,斗笠之下是那张清秀熟识的少年面孔——无住。
他猛地睁眼,自己已经不在茶楼,而身处一处既熟悉又陌生的宅邸,那火却没散开,是真火,灼热的、跳动的、贪婪的、企图吞噬一切的火。
火舌舔过雕花的窗棂,舔过锦缎帷帐,舔过人活生生的皮肉,叫喊声,求救声,木材崩裂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凄厉而悲壮,这不是戏台上的那场寿州战场,是一座深宅大院的灭门惨案。
在火光中,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年轻的女人,穿着藕荷色的锦缎袍子,下摆已经烧着了,腿上的皮肉模糊不清,血和火蹂躏着她脆弱单薄的肢体,就快烧断了,她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大概只有六七岁,女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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